卖狗肉的救了皇帝，皇帝临终要他的命

•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图：宴无好宴)

刘邦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咸阳宫，帷帐簇新，珍宝堆得没处下脚，美人站成了排，在沛县当了半辈子亭长，搁现在说，乡镇上一个管治安的小所长，见过的最大世面，也就是县衙门口那点仪仗，如今，始皇帝攒了几十年的家底，整个儿摊在他眼前。

他走不动道了。

想住下。

这可不是小事，秦朝刚咽气，天下是一锅滚粥，各路人马都往关中赶；刘邦手底下满打满算十万人，他前头，项羽的四十万大军正往这边开，这节骨眼上，他一头扎进温柔乡，不打算出来了。

有人看出不对，不敢说，人家是主公，进京享个福，你拦什么？

有一个敢拦的。

樊哙。

好些人对樊哙的印象，就是鸿门宴上那个莽汉，其实值得多说两句。

沛县人，刘邦正儿八经的老乡，早年靠杀狗卖肉过活，刘邦在芒砀山里躲避官府追捕那阵儿，身边拢共十几个人，他就在里头。

起兵以后，他的功劳簿记得跟流水账似的，斩首十五级，提一级；再斩二十三级，再提一级，搁现在的话说，下笨功夫，一级一级硬考出来的。

这个杀狗的，一头闯进秦宫，问了他主公一句话。

“沛公，您到底是要得天下，还是要当个富家翁？”

意思是，要天下，现在就走，退回霸上；要当土财主，那您就住着吧，这些美人珍宝，就是秦朝亡天下的原因。

这儿插一句考据，《史记》正文只记了“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这番原话，是注家裴骃引晋人徐广见过的古本，司马光写《通鉴》时采信了，那股糙劲儿，正对一个杀狗人的口风。

刘邦什么反应？史书记得干脆，不听。

我琢磨着，刘邦心里兴许还委屈，脑袋别在裤腰上打了两年仗，享两天福，怎么了？

樊哙劝不动，换张良上。

张良的话说得重，正因为秦朝无道，您才进得来咸阳；刚进人家都城就要安享富贵，这叫“助桀为虐”，末了引了两句老话，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最末一句最讲究，愿您听樊哙的。

明明是俩人一起劝，张良把功劳全推给了樊哙。

(图：还军霸上)

这回，刘邦听进去了，宫门上锁，府库贴封条，一根线头没动，队伍拉出去，退回霸上。

按说这步棋走得稳，可紧跟着，又有人给他支了一招，关中这地方，富，又险，赶紧派兵守住函谷关，后头诸侯的兵，一个也别放进来。

刘邦说，好，照办。

这主意，说好也好，说坏是真坏。

项羽带着四十万联军到了函谷关，吃了闭门羹，一怒攻关，硬打了进来，进门就听说，刘邦已经先破了咸阳。

火，腾一下就起来了。

跟着火上浇油的，还有两拨人。

一拨是刘邦手下一个叫曹无伤的，官拜左司马，偷偷派人给项羽递话，刘邦要在关中称王，让秦王子婴当丞相，珍宝全归了他。

另一拨是范增，项羽的头号谋士，项羽管他叫“亚父”，亲近程度跟干爹差不多，范增跟项羽说了一段话，大意是，

刘邦在老家那会儿，又贪财，又好色，如今进了关，财物不碰，美人不近，这人，志向不在小处，赶紧动手，别错过机会。

您琢磨琢磨这事儿闹的。

刘邦财物不碰、美人不近，正是樊哙和张良在咸阳宫里摁出来的结果，好不容易把主公从美人堆里拽出来，到了范增嘴里，这叫“反常”，反常，就是有大志。

劝人学好，劝出一张催命符。

项羽当场下令，明天一早，犒赏三军，给我踏平刘邦的营盘。

十万对四十万，这仗真要打起来，后头就没楚汉什么事儿了。

可当天夜里，出岔子了。

项羽的亲叔叔项伯，连夜骑马，跑进了刘邦的大营。

他是冲着张良来的，早年项伯杀了人，是张良把他藏在自己身边，保下这条命，情分欠到今天，楚军明早动手，项伯不想让老恩人陪着刘邦一块儿死，连夜来叫他快跑。

张良听完，扭头就进了刘邦的屋。

这一夜，刘邦见项伯、敬酒、祝寿，结成了儿女亲家，一晚上把话说到天上，中心意思就一句，我对项将军没有二心，明天一早，我亲自到鸿门赔罪。

第二天，刘邦带着一百来号人到鸿门，进帐低头认错，项羽的火消了一半，摆酒。

座次您品品，项羽、项伯朝东坐了主位，范增朝南，刘邦朝北，张良朝西陪着，主客尊卑，摆得明明白白，刘邦带来的一百多号人全拦在营门外，能进帐的，只有刘邦和张良。

樊哙呢？在外头军门，待命。

这顿酒，喝得一点儿都不太平。

范增一个劲儿朝项羽使眼色，腰里佩的玉玦举起来晃，一连晃了三次，玦，谐音“决”，大王，您倒是下决心啊。

项羽只当没看见。

范增急了，出帐把项羽的堂弟项庄叫过来，话说得很直白，大王心软，下不去手，你进去敬酒，敬完请求舞剑助兴，舞着舞着，把刘邦做在席位上，今天做不成，往后咱们这些人，全是人家锅里的菜。

项庄进帐，敬酒，拔剑起舞，剑光一下一下，离刘邦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有个人站起来了，项伯，他也拔剑下场，说是陪舞，实际拿整个身子挡在刘邦跟前，剑对剑，一场舞接一场舞，满帐的人都明白怎么回事，就刘邦得装着看不懂。

张良一看，不行，起身出帐，直奔军门。

樊哙迎上来问，里头怎么样了？

张良说，坏了，项庄拔剑起舞，剑剑都冲着咱们主公去。

樊哙就回了一句话。

“事儿到这份上了。我进去，跟他拼了。”

诸位记住这句话，不是“我去看看”，不是“我去护驾”，是“跟他拼了”，他是真打算把命搁在里头。

(图：樊哙)

樊哙带剑拥盾，往军门里闯，把门的卫士长戟一横，拦，他侧过盾牌一撞，卫士仰面栽倒，人就这么闯进去了。

掀开帐帘，站定，冲着项羽的方向瞪着眼，一言不发。

史书用十个字形容他那个样子：

“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头发根根倒竖，眼眶都要瞪裂了。

帐里死一样地静。

头一个坐不住的，反倒是项羽，他从席上直起腰，改成跪坐，一只手按在剑上，这是随时要弹起来的姿势。

他问：这位是干什么的？

张良答：沛公的参乘，樊哙。

参乘，坐车时坐在主公身边、专职护驾的位置，搁现在说，贴身警卫员。

按军规，带刀闯帐，格杀勿论，项羽抬一下手，卫士进来，樊哙当场就得交代在这儿。

可项羽盯着他看了半天，开口是

“壮士！赐之卮酒！”

一大杯酒端上来，樊哙拜谢，起身，站着，一口干了。

项羽又说，赐之彘肩。

底下人端上来的，是一头生猪肘子。

《史记》字面，这肘子是生的，后世有学者疑心这个“生”字是传抄时添的，这事儿我记不太准；也有人说，这就是存心刁难，给你生的，看你敢不敢接。

樊哙怎么接的？

盾牌往地上一扣，盾面朝天，当案板，生猪肘子搁上去，拔剑，当菜刀，切一块，吃一块。

生肉。

杀了一辈子狗的人，还怵生肉？

满帐的人都看着他吃。

项羽看乐了，也可能是看愣了，又问，壮士，还能再喝吗？

樊哙等的就是这句。

“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

我连死都不躲，一杯酒算什么！

说完这句，这个杀狗出身的汉子，当着天下霸主的面，开讲了，大意是

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唯恐杀不完，天下人都反了他，怀王跟诸将有约在先，谁先破秦入咸阳，谁称王，如今沛公先入咸阳，一根毫毛没敢动，宫室封存，退军霸上，天天等大王您来，派兵守函谷关，是防盗贼、防意外，哪是防您？这么大的辛苦，这么大的功劳，封赏没有半分，反倒听两句小话，就要杀有功的人。

这是照着秦朝的老路走啊。

“我私底下，替大王觉得不值。”

帐里又静了，这回静得更彻底，项羽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个字：

“坐。”

项羽一辈子杀人不眨眼，唯独见了真壮士，先敬三分，杀刘邦，下不去手；杀樊哙，更舍不得，范增在旁边看着，心凉透了。

坐了一会儿，刘邦起身，说去趟厕所，顺手把樊哙也招呼了出去。

刘邦在外头磨蹭着不回去，项羽派了个都尉出来找，这个都尉叫陈平，这名字咱先搁这儿，故事讲到最后，还用得上他。

刘邦反倒犹豫了，就这么走，没跟项王辞行，是不是失礼了？

樊哙又怼了主公一回。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

干大事的，别拘小节；行大礼的，别怕失小面子，眼下人家是刀是案板，咱们是案上的肉，还辞哪门子行？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中国人念叨了两千年的话，就是打这儿来的，说这话的人，靠杀狗营生，当时命就悬在人家帐里。

刘邦不犹豫了。

车马全扔下，目标太大，他自己骑马，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个人，持剑握盾，撒开腿跟着跑，从骊山脚下抄芷阳小路，一路奔回霸上。

张良留下善后，估摸着人到了，才进帐辞行，沛公不胜酒力，先回去了，献上白璧一双，玉斗一双。

项羽收了白璧，搁在座边，没言语。

范增接过玉斗，扔在地上，拔剑，砸了个稀碎。

“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跟这帮小子，没法共事！将来夺项王天下的，一定是刘邦，咱们这些人，早晚都是他的俘虏！

后来的事，让他说着了。

刘邦回营，头一件事，把告密的曹无伤办了，这场宴席的成色，司马迁在樊哙自己的传里下过一句断语：

“是日微樊哙奔入营诮让项羽，沛公事几殆。”

那天要没樊哙这一闯一骂，刘邦的事，就悬了。

再往后，楚汉相争四年，垓下一战，项羽自刎乌江，这些后话大伙都熟，不细说。

单说樊哙。

(图：樊哙&吕须)

汉朝开国，他封舞阳侯，娶了吕后的亲妹妹吕须，往后十几年，他就是刘家的灭火队长：臧荼反了，他去打；韩王信投了匈奴，他去打；陈豨反了，还是他去打，官一路做到相国，朝廷百官的头一号。

有一件事，得单独说。

英布造反那阵儿，刘邦病得厉害，躺在深宫不见人，还下了道令，谁都不见，这道令挂了十几天，周勃、灌婴这些老兄弟全堵在门外，屋里只留一个宦官陪着。

大臣们干着急。

樊哙又闯了。

推开门，硬闯进去，身后大臣一拥而入，皇帝歪在那儿，身边就一个宦官，樊哙一看，眼泪下来了，史书记得清清楚楚，他说

当初陛下跟我们在丰沛起事，平定天下，何等壮烈！如今天下定下来了，您怎么蔫成这样？您病成这样，大臣们吓得不轻，您不跟我们商量国事，只跟一个宦官待着

“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

您忘了赵高是怎么回事吗？当年指鹿为马的那位，就是个贴身宦官。

刘邦听完，笑了，起身。

您发现没有，这一招他使了一辈子，鸿门宴上卫士拦，他撞；深宫的门禁令拦，他也撞，哪次都是硬闯，哪次都闯对了。

只是他大概没细想过，鸿门那会儿，闯的是敌人的帐。

汉十二年，燕王卢绾反了，刘邦病得起不来床，还是点了樊哙，以相国的身份领兵去打。

大军开拔没多久，有人跑到刘邦跟前说了段话。

就是这段话，差点要了樊哙的命。

樊哙跟吕家结了党，等哪天皇上晏驾，他要带兵，把戚夫人和赵王如意，一锅端。

这话是真是假？司马迁写了一个字：恶。

谗言，可谗言这东西，从来不用编得太圆，樊哙还真是吕后的亲妹夫，手里真握着兵，戚夫人是刘邦最宠的女人，赵王如意是刘邦最疼的儿子；刘邦一闭眼，这娘俩落到吕后手里是什么下场，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

刘邦信没信？

史书就记了他一句话。

“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

樊哙看我病成这样，是盼着我死呢。

十一年前，鸿门帐里，樊哙把命押在案板上，换回刘邦一条命；十一年后，刘邦躺在长安的病榻上，咬着牙说：他盼着我死。

当夜，刘邦把周勃叫到床前受诏，派去军中办这事的，是陈平，对，就是鸿门宴上出来寻刘邦的那个都尉，命令说得明白，陈平坐驿车，带着周勃，赶到军中替樊哙领兵；到了，就斩樊哙的头。

注意诏书里这几个字，即斩哙头，到了就斩，不用押解，不用请示。

为什么这么急？我估摸着，刘邦是怕自己死在前头，他一闭眼，樊哙带着兵，又是吕家的妹夫，戚夫人娘俩就真没人护得住了，他要在咽气之前，替小儿子把这一刀清出去。

他要斩的，是当年在鸿门替他挡下死局的人。

陈平和周勃领了命，上了驿车，走半道上，俩人开始嘀咕。

这一嘀咕，嘀出了水平。

陈平的意思是，樊哙是皇上的老哥们儿，功劳大，又是吕后妹妹的丈夫，皇亲、高位，全占着，皇上是病糊涂了，一时怒气要杀他，回头缓过神来后悔了，咱俩算谁的？再说，皇上眼看不行了，真把樊哙杀了，将来吕后当政，吕须能饶了咱们？

杀，不行；不杀，抗旨，也不行。

俩人琢磨出个折中的道儿，还没到军营，先堆土筑坛，持节，用皇帝的名义召樊哙；绑了，装囚车，押回长安，请皇上自己发落。

这口锅，咱不背。

诏书一宣。

樊哙没跑，也没闹。

他手里还握着兵权，真要扣下陈平周勃，未必没有一搏之力，可他没有，他受了诏，双手背过去，让人反绑了，押上囚车，周勃接管部队，接着平燕地。

您想啊，鸿门那会儿，卫士拦他，一盾牌撞翻；这会儿，一道诏书，他连挣都没挣。

是老了？还是他心里明白，这一挣，罪名就坐实了？

史书没写，咱不猜。

囚车往长安走。走到半路，消息追上来了

刘邦驾崩了。

陈平吓得魂儿都飞了，抢了驿马一路狂奔回长安，扑到灵前放声大哭，边哭边把处理樊哙的经过，一五一十奏给了吕后。

这一哭，是哭给活人听的，他怕的，就是吕后和吕须。

樊哙押到长安，赦免，爵位封地，一样不少地还给了他。

孝惠帝六年，公元前189年，六月，樊哙寿终正寝，谥号：武侯。

从沛县的狗肉摊，到长安的侯府，中间隔着一座鸿门，一头生猪肘子，一辆从燕地开回来的囚车，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

鸿门宴上，他把命押上桌，换回刘邦一条命；刘邦咽气之前，一道命令，想收回这条命，最后把他从鬼门关捞出来的，不是功劳簿，是陈平的小算盘，是他老婆的姐姐。

这话说出来，有点凉，可史书摆在那儿，它就是这么凉。

哦，还有一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两千年了，中国人到了最险的境地，还在念叨这八个字。

说这话的人，那会儿一手端着一大杯酒，盾牌上，还搁着一头生猪肘子。

您说，这笔买卖，他做得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