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灯下摊开书卷，目光落在这“殍”字上，便不由得生出一点感慨。许多人一眼望去，见半边是个“孚”，便顺口读成fú，原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字一旁立着个“歹”，原是与生死相关的，这一层，大抵是匆匆一瞥之间便被略过去了。
它该读piǎo。殍，便是荒年里饿毙于道旁的人。古人写下“野有饿殍”四个字，哪里只是纸上一句虚浮的成语，那是旷野之上实实在在的白骨与饥民，是一页浸着悲凉的旧事。读书人念出这词，若是字音错了，倒不单是识字上的疏漏，像是隔着一层薄纱，不曾触到文字底下藏着的人间苦楚。
我见世间不少人读书，只求大概，字认得半分，便肯随口说出去。字形略略相似，读音便跟着一并混了去。并非不能错，只是错得太轻易，连多翻一页字典、多细察一次字形的功夫，也吝于付出。这许多古字，原是载着往事的，“饿殍遍野”四个字，写尽灾岁苍生的苦难，若是连读音都含糊过去，那字里的沉痛，也就一同轻轻滑走了。
世间的事，大抵如是。许多人只捡着眼熟的半边去猜，不求甚解，囫囵咽下。一个“殍”字，本不算什么大事，可一叶知秋，这般浮光掠影的习气，散在读书人的笔墨口舌之间，久了，许多厚重的旧事，便只余下一层轻薄的外壳。我们读旧书，原是要看见文字背后的人世，字音恰是叩开这道门的第一步。若是连读音都漫不经心，那门，终究是推不开的。
夜已深，书页上这个带“歹”的字静静卧着。愿此后再念起饿殍遍野之时，口中是è piǎo biàn yě，心里也还记得，这一字，牵连着千万曾在饥寒里逝去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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