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考古界法老”哈瓦斯：人类为何对金字塔着迷

被称为“考古界法老”的埃及文物专家、中埃联合考古项目负责人扎希·哈瓦斯在接受《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的独家专访时表示，对于第一次走进大埃及博物馆的观众，有一件文物特别不能错过：胡夫太阳船。

《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第273期封面

哈瓦斯近日来到上海，他被上海外国语大学授予名誉博士学位，并在建投书店等发表多场面向公众的讲座。回到埃及后，又马不停蹄参加在开罗举行的“中国学的世界对话·阿拉伯国家专场”活动。

在埃及考古现场工作了数十年的扎西·哈瓦斯曾长期担任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秘书长，两度担任埃及文物部部长，主持并参与过一系列重要考古发掘，如1996年发现“黄金木乃伊谷”，2019年发现吉萨高原4500年的古墓，以及萨卡拉和帝王谷等重要考古项目。同时，他也是大埃及博物馆建立的重要推动者。因为其极其强悍地捍卫埃及的文化及古迹，他也被称为埃及“文物考古学界的法老”。哈瓦斯目前正在网上发起针对罗塞塔石碑（现藏大英博物馆）、丹德拉神庙黄道十二宫星图（现藏卢浮宫）和纳芙蒂蒂胸像（现藏柏林新博物馆）这三件埃及顶级文物的归还请愿。

在上海期间，哈瓦斯接受《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独家专访，向读者揭示了他最熟悉的“古埃及那些事”。

上海外国语大学校长孟钟捷授予哈瓦斯教授名誉博士学位

2026年上映的关于哈瓦斯的纪录片。

澎湃新闻： 世界上其他文明也有金字塔形状的建筑结构，那为什么人们提到金字塔时，首先想到的还是埃及？

哈瓦斯： 美国科罗拉多州丹佛曾经召开过一次会议，来自世界各国的学者都参加了。通过研究，我们发现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一些金字塔建筑同样具有墓葬功能，但它们与埃及金字塔之间没有直接关系，其结构也完全不同。

埃及金字塔的形状建立在古埃及的宗教观念之上。古埃及人认为，它代表“本贝土丘”（Benben），也就是埃及神话中的原初之丘。古埃及人相信，神通过这座原初之丘创造了自己，之后又创造了世界。国王死后被埋葬在金字塔中，则是为了让他能够借助金字塔升向太阳神。

斯芬克斯与金字塔

但我认为，人们之所以始终对埃及金字塔着迷，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它超出了现代人的想象。

如果你站在胡夫金字塔面前，很难相信这是人类建造出来的。今天，如果让你组织一万名工人，每天工作，在28年里建造一座这样的金字塔，你会相信这是可能的吗？恐怕不会。但古埃及人做到了。因为这是一项国家级工程。生活在埃及的大量人口共同参与了这项工程，他们建造金字塔，是为了让国王成为神。

今天，金字塔已经不只是古埃及的建筑，也成为全世界不断借用的文化符号。法国卢浮宫前有金字塔，美金上有金字塔，拉斯维加斯、迪拜也有金字塔形的酒店。

我对此没有意见。我认为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文化符号。虽然，有些埃及人可能不喜欢这种做法，但我认为这实际上是在为埃及做宣传，而且是免费的。

哈瓦斯与戴安娜王妃

澎湃新闻：您从2002年开始推动埃及流失文物返还，并曾推动大量文物回到埃及。中国同样面临大量文物流失海外的问题。您如何看待文物返还，以及中国在这方面可以做些什么？

哈瓦斯：2002年，当我成为埃及文物部门负责人后，就开始推动流失文物返还。到现在，我推动了6000件文物回到埃及。2006年，《时代》杂志将我评选为全球100位最具影响力人物之一，我认为这也与我为埃及文物所做的工作有关。

现在，我仍然在推动这项工作。我发起了两份请愿书，一份针对罗塞塔石碑和丹德拉神庙黄道十二宫星图，另一份针对纳芙蒂蒂胸像。我希望每一份请愿书都能获得100万人的签名（请愿链接：https://www.hawasszahi.com/repatriation）。

现藏大英博物馆的罗塞塔石碑

丹德拉神庙黄道十二宫星图，现藏巴黎卢浮宫

我认为，国际社会目前关于流失文物的规则仍然存在很多问题。尤其是1970年以前流失的文物「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关于禁止和防止文化财产非法进出口及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1970年公约），但“1970年公约”不具有追溯效力，这使许多早在公约出台前就流失的文物，其返还无法直接适用公约所建立的机制」，很多时候很难通过现有机制实现返还。而中国、埃及以及其他拥有悠久文明的国家，大量文物的流失都发生在更早时期。

现藏于柏林新博物馆的纳芙蒂蒂胸像

德国考古学家路德维希·博哈特1912年在埃及的阿马纳发现纳芙蒂蒂胸像，并于1913年将塑像运到德国。1924年，首次在柏林新博物馆展出时，埃及便提出了归还要求。

在欧美博物馆中，也的确有很多非常漂亮的中国文物。在我曾经学习过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就收藏有非常漂亮的中国文物，其中一些当初也是通过不正常的方式离开中国的。

过去，西方的一些博物馆常常会说：“我们的博物馆条件更好，我们能够保护这些文物，你们自己保护不了。”但今年以来，包括卢浮宫在内的多家欧洲博物馆发生文物被盗事件，证明他们的说法根本立不住脚。

今天的情况已经发生变化。几年前，我还曾和一些博物馆馆长公开辩论。我告诉他们，我们现在已经有非常好的博物馆，也完全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文化遗产。这也是我推动建立大埃及博物馆的原因之一。

现在，中国也已经行动起来。我也听闻近年来多起关于中国文物的追索。我正在写一本书，希望为不同国家提供一份关于文物返还的指南，告诉大家应该如何推动自己国家的文物回归。

澎湃新闻： 中国和埃及都是拥有悠久文明的国家。近年来，中国考古团队开始参与埃及考古工作。您如何看待中埃考古合作的未来？

哈瓦斯：我认为应该增加更多合作。中国目前在埃及开展考古工作的团队有4个，应该有更多中国考古学家来到埃及开展工作。

当然，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合作，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但真正大规模的合作，是这几年才开始的。

中埃萨卡拉项目考古队

中国和埃及都拥有伟大的文明。正因为如此，两国应该建立比现在更加密切的联系和交流。考古是最好的交流方式之一。通过考古，我们不仅可以研究自己的历史，也可以了解另一个文明是如何形成、发展和保存自己的文化遗产的。

中埃（埃及）孟图神庙遗址，现场清理雕像

澎湃新闻：您参与了大埃及博物馆建设和文物工作的多个阶段。如果中国游客第一次来到大埃及博物馆，您最推荐他们看什么？

哈瓦斯：每一件都值得看。如果想真正看完，至少需要三天。

大埃及博物馆

我希望所有人都去参观新开放的大埃及博物馆。这里第一次把大量古埃及文明的重要遗产集中呈现在一座博物馆里。尤其是图坦卡蒙的珍藏，超过5000件文物将在这里集中展出，其中有很多独一无二的文物。你会看到一件又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每一件都会打动你。

大埃及博物馆图坦卡蒙展厅

博物馆入口大厅里的拉美西斯二世巨大雕像，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作品。它已经成为这座博物馆的一个象征。大埃及博物馆的建筑、展陈和这些重要文物放在一起，让人可以更完整地理解古埃及文明。

哈瓦斯在大埃及博物馆拉美西斯二世雕像前

但如果你问我，哪一件特别不能错过，我会说：胡夫太阳船。

它非常重要。1954年，人们在胡夫金字塔南侧发现了埋藏太阳船的船坑，后来经过多年修复，第一艘太阳船得以重新组装。这是一艘巨大的木船，长度超过42米。它究竟用于国王的葬礼，还是用于国王死后与太阳神一起航行，目前仍有不同解释，但它无疑是古埃及非常重要的物质文化遗产。

把太阳船从大金字塔南侧移到大埃及博物馆，是我一生的梦想之一。过去几十年，人们曾提出过很多搬迁方案，但因为风险太大，一直没有真正实施。最后，我们决定把整艘船完整地移动，而不是拆开搬运。这是一项非常困难的工作，需要建筑师、考古学家、工程师和工作人员共同努力。最终，我们成功完成了搬迁，没有让船受到损害。

大埃及博物馆中的胡夫太阳船

我至今还记得那次搬迁。我凌晨一点开始移动太阳船，早上七点抵达大埃及博物馆。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把一件文物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而是让一件与胡夫金字塔、古埃及文明密切相关的重要遗产，以一种新的方式进入公众视野。

当地时间2021年8月9日公布的图片，一艘陪葬古埃及法老胡夫的太阳船已由胡夫金字塔附近搬迁至大埃及博物馆。 中国新闻网 图

所以，如果你来到埃及，我希望你一定去大埃及博物馆。不要只看一两个著名的东西，要花时间看。这里的收藏非常庞大，而胡夫太阳船尤其值得你专门留出时间去看。

澎湃新闻记者 黄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