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烧光的琉球都城，正式原地复活了

前阵子，我去了趟日本冲绳。一晃七年，没想到被大火烧光的世界文化遗产——首里城，已经全部重建了起来，今年11月28日就要重新开门迎客。

时间过得真快，我上一次来这里，还是2019年11月烧完的第五天。

首里城坐落在冲绳那霸市，是琉球王国的王宫。从明代开始，琉球就是中国的藩属国，每一任国王登基，都要接受中国皇帝的册封。

没烧之前的首里城正殿

图：Wiki

靠着朝贡和海上中转贸易，琉球一度富甲一方，被誉为“万国津梁”。2000年，首里城和周边的琉球王国遗产群一起，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2019年10月31日凌晨，这座冲绳的瑰宝惨遭祝融之祸，几乎整个化为灰烬。

火势熄灭后，首里城的残骸

冲绳警方事后调查认为，起火点应在首里城正殿的一楼。木结构建筑极易燃烧，火势短时间内就蔓延到周边数座偏殿，最后共烧毁包含正殿在内的9栋建筑，仅余门口两根石头龙柱幸存，被烟火熏成黢黑。

首里城核心的主要建筑都烧完了

一同化为灰烬的，还有存放在正殿内部的近400件文物和历史资料，包括清代册封使节徐葆光撰写的《中山传信录》原件这类古书。

左右滑动可看全部

上面这些照片，是我2019年5月，也就是大火前几个月造访首里城时拍下的。谁也没想到，数月后这一切竟全部化为灰烬。

这方来自清朝，刻有满文的琉球王玉印，令人印象非常深刻，其真品经查证并未出现在“烧毁名单”中。另外一些代表琉球古文化的书画作品也幸免于难。

位于正殿之下、被列入“世界遗产”的“正殿地下遗迹”，也没有受损。火灾过后，琉球王国精华尚存，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以上，就是首里城被烧毁前的最后模样。那时候没人知道，再想见到一座完整的首里城，要等上整整七年。

重生的首里城

2019年11月5日我再访那霸，那时的首里城已封闭起来。游人只能绕去城外的龙潭，远眺尚未清理完毕的灾后废墟。

火灾数日之后，游客暂时无法靠近首里城

公园正门也挂出展板，表明会尽最大努力，尽早让首里城恢复原貌，连一刻的等待和犹豫都没有。毕竟2019年10月的恶火，已是首里城第五次历劫。

首里城景区的入口，设立了重建公告

第一次是在1453年，首里城内发生王室争权，建筑毁于内讧兵火，耗时3年重建。

第二次发生在1609年，彼时已是明代万历年间，日本萨摩藩发动琉日战争，首里城遭战火荼毒成为焦土，王族逃逸四散，日本人占据首里城并劫掠城内宝物。琉球从此由一个独立王国，变成萨摩藩的附庸国。

古代琉球王国的贸易航线图

1709年，首里城第三次因意外被焚毁，萨摩藩赠送了数以万计的木材协助重建。此时的萨摩藩虽实际控制琉球，但因日本幕府警惕萨摩藩扩张，依旧保留了琉球形式上的独立，以及它与中国的贸易和册封关系。所以今天的人们，还能看到琉球和清朝之间许多外交往来的痕迹。

清朝使节赴琉球王国就职典礼

道光年间，清朝派出“琉球册封正使”林鸿年

代表清廷出使琉球参加外交事务

在首里城拾阶而上，半山腰的“瑞泉门”附近有一个龙头引出清泉。这个龙头是1523年琉球使节赴明朝向嘉靖皇帝朝贡时，在北京见到后自行买下带回琉球的，用的是中国特产的青石。琉球王室一度还因把它塑成龙头而紧张不安，怕明朝发现后降罪，没想到500年后，它竟成了首里城内为数不多的明朝真迹。

这个龙头是真正的“大明制造”

这股清泉曾经是中国使臣特供用水

1879年，日本正式吞并琉球，将其纳入中央集权。琉球国王尚氏移居东京，首里城因其地势开阔，成为极好的藏兵所在。这也为二战时期琉球的悲剧埋下伏笔。

登上首里城城墙，四周环境尽收眼底

这处为中国使节特别设计的“劝耕台”

视角可俯瞰田园和村庄，避开海景视角

给人以幅员辽阔、农业发达的印象

正因这样的战略地位，首里城迎来新一轮的悲剧结局。二战期间，日军驻冲绳的“第32军司令部”把战壕修到了首里城下方及附近区域。

阴森的入口，就是当年日军的地下战壕

太平洋战争中，冲绳战役的美军进攻全图

可以看到首里城周边为主要屯兵区域

因此也成为美军攻坚战的重点地区

美军发动的“铁之风暴”轰炸行动

首里城被炮火轰成残渣，最终被插上星条旗

在重修首里城的过程中

首里城下方新的战争遗址也将被打开

以后的游客会有机会见证冲绳在二战中经历的悲剧

首里城附近的海军壕遗址

至今仍存有军人用手雷自杀的弹片痕迹

首里城周边的修复和挖掘工程

会整理出许多军用品，甚至还有遗骨等陆续出现

冲绳的小学生参加战场整理，挖出战死者的牙齿

美国人来了就再也没离开

而是把冲绳变成了长期使用的基地-嘉手纳空军基地

所以，2019年烧毁的首里城，是在1992年才重建修复完毕的。那时距离她在二战炮火中化为灰烬，已经过了半个世纪。

焚毁与重建，仿佛是首里城刻在骨子里轮回的约定。难怪恶火夺走一切的那一晚，冲绳人几乎在下一秒就下定决心重建，毫不犹疑，坚定不移。

七年之约

2019年11月到2026年11月，经历整整7年的重建历程。浴火重生的首里城，终于要和大家见面了。接下来，我们就沿着参观路线，一步步来看这场新生的约定。

这几年去过那霸机场的游客

一定很熟悉这块“为首里城复兴加油”的大展板

这块为首里城复兴建设加油的展板，在冲绳机场整整悬挂了7年。2026年8月，我又从这里出发，再度前往首里城。

此门名为“守礼门”，采用中式牌楼的形式，上有“守礼之邦”四个大字，是过去琉球王接见中国册封使臣的地方。游客从这里开始登山入城，沿途景色没有改变，龙头清泉依旧潺潺，石碑镌刻依旧挺拔。

直到下图的奉神门为止，首里城建筑依旧如故。

奉神门是进入首里城正殿的最后一道门

中央的阶梯只有国王和中国来的使节才能走

从奉神门旁边的侧门进去，今天要探索的重建部分就此展开。

即将完工的首里城正殿

这就是尚未完成的首里城正殿现场。游客可以隔着施工栅栏观看，现场整体的完成度已有90%，收尾工作和内部装修还在进行。

正殿左侧设有观景平台，给游客展示整个区域的修复工作。

现场还能看到施工单位正在铺设地砖

这里除了展示工程进度，还有许多展板。我们来挑重点看一下。

一部分展板是介绍首里城的独特建筑风格。

这个展板解释了首里城正门上的唐草和牡丹花纹，如何依据最新的考古资料，做出更贴近发掘原貌的复原。

这个展板介绍了首里城特有的、带有厚重感的“铁锈红色”涂料，原料是岛上提取的天然色素，为的是还原真正的“王国红”。

一些展板则是向游客展示，七年的修复工作如何进行。

还有一些展板集中在细节展示上，比如狮头瓦片、龙头雕饰这些细节是怎么修复的。

这些户外平台和游览路线的设计，能让游客完整看到首里城正殿的修复情况。

随后会带大家进入一个临时架设的展室，里面展示更多信息：这七年里，琉球匠人为了修复这座城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以及重建后为首里城的消防安全做了哪些改进。

这些施工平台和临时建筑，会在11月23日首里城重新开放之前全部撤下，届时还给世间一个干干净净的古城风貌。

按照参观路线继续前行，进入首里城的后区。这里曾经是国王的生活空间，寝殿等都设在这里。

最后登上一个名为“东城”的城墙遗址，首里城依山傍海的地势尽收眼底。试想几百年前的琉球王，也曾立于海天之间，伴着柔和的夕阳，放眼远眺自己的宫廷与王国吧。

我在首里城一直待到闭馆，此时游客已经散尽。

沿着离开的路线一路下山，感受日落给这座古城慢慢披上静谧。

腥咸的海风仿佛裹挟了此地数百年的历史，变得有些湿黏，腻在游人的身上不愿散去。

树丛中有一位像是工作人员的小姐姐，在离开前把随身带的猫粮留了下来，让人心里一暖。原来闭馆后的首里城，是这些小精灵的天下。

这位一只耳朵带有“战绩”的猫老大，睥睨着游人悉数散尽。

全新的文物

讲到这里问题来了：这个即将新鲜出炉的首里城，还能叫做“古迹”吗？

先来看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究竟想让大家来冲绳看什么。

这是冲绳北部，一处名为“今归仁”城的遗迹。

这是位于首里城附近、用来招待外国使臣的琉球皇家园林——识名园的介绍，这里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世界遗产。

这是位于首里城脚下，一处名为“园比屋武御岳石门”的琉球古宗教遗迹。也是联合国认证的世界遗产。

说到这里，想必大家就会发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这里所保护的，不仅是一个宫殿，而是整个“琉球王国的城堡以及相关遗产群”。这群遗产散落在岛上，共有9处，整体上组合成古琉球王国的面貌。

琉球王国的相关遗产群

才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这里真正要保护的核心

图：facebook

首里城的主殿，确实是全新的。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体会“琉球文化”的深厚内涵——这里曾是东亚海上交通要道，被誉为“万国津梁”，在文化上兼容并蓄。

拿皇家园林“识名园”来说，它使用了日式建筑里的回廊设计，房间是榻榻米尺度，屋外用廊下连接各个空间。

可转头又建起一座典型中式的湖心亭，这个名为“六角堂”的小建筑，是整个中式园林感的点睛之笔。

再看首里城，内部和日式建筑一样使用了榻榻米。

但在正殿中心安置的“高台+尊位”至尊处所，却是典型琉球王权文化中“御差床”的设定。

但再细品两边的龙柱、龙纹、祥云等，却又是中国式的王权象征。

还有清王朝皇帝御笔亲封的匾额悬于梁上，体现出琉球王国的两套身份：对内是君主，对外是属国，必须接受中国册封。

还有“最琉球原貌”的今归仁城。这里曾是琉球王国时代的北山王国之都城。小小的山城以石灰岩城墙围出曲廓，矮小的土庙中亦不知祭拜的是哪位琉球上古神明。

这才是中日文化传入之前，琉球王国原本的样貌。

今归仁城中发现的13世纪的中国青瓷

说明彼时已与中国展开贸易

今归仁城周边出土各个时代的中国古钱

甚至有部分是唐宋时期的

证明当时今归仁城也曾是非常重要的贸易中心

今归仁城的风格，有没有很熟悉，没错，这就是琉球王国特有的“山城+军事要塞+政治中心”的“三合一版本城池”。与此类似的还有座喜味城、胜连城等5处。

首里城最初的样貌应该也是如此，只是在时间流逝和文化交融中，逐渐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上图就是位于首里城正殿的地下层，被称作“正殿基壇遗构”的古迹。

这段粗犷的基壇石砌，也被纳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琉球遗产名录，很可能从1453年起就在此见证琉球王国的风云变迁。石砌中也保留着火灾的痕迹，足见一次次“浴火重生”，才是真正的琉球王国之心。

重建后的首里城，新建的一瓦一木即便不能与这些尚存的原始构件完全等同，整体来说并不是“完全没有历史意义的仿制品”。

篇幅有限，我们的走访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借曾悬挂于首里城外的琉球国宝“万国津梁之钟”上所言：

“琉球国者，南海胜地，而钟三韩之秀，以大明为辅车，以日域为唇齿，在此二中涌出之蓬莱岛也。以舟楫为万国之津梁，异产至宝，充满十方刹，地灵人物远扇和夏之仁风。”

收藏在冲绳博物馆中的瑰宝-万国津梁之钟

真可谓是：山海毓秀，四方文明汇聚于此。地灵人杰，一岛千年自成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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