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0年3月13日,一支八十多辆马车的车队离开维也纳,往西开向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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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坐着的,是奥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的长女玛丽·路易丝,这一年她十八岁。
两天前,她刚在维也纳的奥古斯丁教堂结了婚,可是新郎本人并没有到场。
站在她身边替新郎完成仪式的,是她的叔叔卡尔大公。
而这位卡尔大公,就在前一年的阿斯佩恩战役里,刚刚打败过这桩婚事真正的新郎拿破仑。
这门亲事放在几年前,奥地利宫廷里恐怕没有一个人敢想。
玛丽·路易丝出生在1791年的年底,那时候法国大革命已经闹了两年多。
两年之后,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被送上了断头台,而这位王后,既是玛丽·路易丝祖父利奥波德二世的亲妹妹,又是她外祖母那不勒斯王后玛丽亚·卡罗琳娜的亲妹妹。
也就是说,从父亲和母亲两边论起来,被法国人砍了头的那位王后都是她的姑祖母。
然后等到她长大一点,奥地利又一次接一次地败给拿破仑。
1805年法军攻进维也纳,1809年又来了一次,哈布斯堡一家两次狼狈地逃出首都,小公主也跟着一路颠簸。
据说她和弟弟妹妹们小时候玩过一个木头小人,就叫“波拿巴”,玩法就是拿它出气。
这个故事流传很广,真假已经不太好说,不过一个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奥地利公主,对拿破仑会是什么印象,其实也不难想象。
所以1809年的战争一结束,拿破仑就来求亲,这件事本身就有点荒唐。
那时候的拿破仑刚过四十岁,欧洲大陆上差不多已经没有人能挡住他,可是他自己有个心病,就是没有儿子。
他的皇后约瑟芬比他大六岁,两个人结婚十几年一直没有孩子,而拿破仑在外面跟情妇生过孩子,所以他认定问题不在自己。
一个靠打仗打出来的帝国要是没有继承人,他一死多半就散了,他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
于是在1809年底,他还是和约瑟芬离了婚。
起初他看中的是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的妹妹安娜公主,可是俄国那边一直拖着,说公主年纪太小,迟迟不给准话。
这时候奥地利的外交大臣梅特涅就看到了机会。
奥地利刚刚战败,割了地,赔了款,要是能把一位公主嫁过去,至少能换几年太平。
哈布斯堡家族几百年来本来就是靠联姻起家的,把女儿嫁出去换取和平,对他们来说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至于玛丽·路易丝自己愿不愿意,好像也没有人认真问过她。
她知道消息之后在信里说过,只要是父亲的意思,她就会服从。
这句话现在读起来有点心酸,不过一个哈布斯堡家的女儿从小被教的就是这个。
原本的安排是,两个人在苏瓦松附近按照宫廷礼仪隆重见面,市政府连欢迎仪式都准备好了。
可是拿破仑等不及,3月27日那天,他冒着大雨跑到半路,在库尔塞勒的驿站截住了新娘的马车,直接钻了进去。
然后两个人一路赶到贡比涅宫,拿破仑匆匆忙忙把新娘介绍给等在那里的宫廷众人,接着就带着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到4月初在巴黎卢浮宫正式举行宗教婚礼的时候,该发生的早就发生过了。
文章写到这里,按说应该是一个怪物把公主抢走的故事,可是实际情况好像不太一样。
拿破仑私下里跟身边的人说过,他娶的是“一个子宫”,这句话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
但是他对这位年轻妻子的态度,其实要比这句话温和得多。
他会花很多心思讨她欢心,后来还拿她跟约瑟芬比,说约瑟芬是他爱过的人,而玛丽·路易丝这里“从来没有谎言,也从来没有欠债”,这话指的大概就是约瑟芬的风流韵事和大手大脚。
而玛丽·路易丝在给父亲的信里也写过,人们对皇帝太不公平了,越是了解他,就越会欣赏他、爱他。
1811年3月20日,玛丽·路易丝生下了一个儿子。
那一次难产很危险,拿破仑在旁边看着,后来说宁可以后再也不要孩子,也不想再看她受这样的罪。
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封为罗马王,这个头衔是模仿神圣罗马帝国给皇位继承人的称号,拿破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时候的法兰西帝国,大概也就到了它最风光的时候。
可是好日子只过了一年多。
1812年夏天,拿破仑带着几十万大军去打俄国,回来的时候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残兵。
紧接着普鲁士倒戈,第六次反法同盟组成,而奥地利在观望了一阵之后,最后也加入了同盟。
拿破仑出征的时候,把皇后留在巴黎做摄政,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别扭的局面:
一个奥地利公主替法国皇帝坐镇巴黎,而城外打过来的军队里,就有她父亲的人马。
1814年3月底,联军逼近巴黎。
玛丽·路易丝本来想留下来,可是拿破仑之前就交代过,绝不能让皇后和儿子落到敌人手里。
他甚至在信里说过,宁可看着儿子淹死在塞纳河里,也不愿意他被人抓去当人质。
于是3月29日,玛丽·路易丝带着三岁的儿子离开了杜伊勒里宫,撤到了卢瓦尔河边的布卢瓦。
4月初,拿破仑在枫丹白露退位。
按照随后签订的《枫丹白露条约》,他被流放到地中海上的厄尔巴岛,仍然保留皇帝的称号,而玛丽·路易丝则得到了意大利北部的帕尔马、皮亚琴察和瓜斯塔拉三个公国,将来由儿子继承。
玛丽·路易丝在这个时候,其实是想去找丈夫的。
她在给拿破仑的信里不止一次说过,想跟他一起去厄尔巴岛。
可是没过多久,俄国人就带着一队哥萨克骑兵把她和儿子从布卢瓦接到了朗布依埃,然后她的父亲弗朗茨一世也赶来了。
身边的人轮番劝她,说她除了是妻子还是母亲,要先替儿子保住帕尔马;又说皇帝刚到厄尔巴岛,需要时间安顿,不如先回维也纳休养几个星期。
她从小就习惯了把父亲的话当成命令,于是4月23日,她带着儿子离开了朗布依埃,回到了维也纳。
而这一走,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拿破仑。
回到维也纳之后,她的日子过得其实并不舒心。
奥地利宫廷里的人觉得她在法国待了几年,沾了一身法国习气,穿衣、吃饭、待人接物都带着皇后的架子,背后说她骄纵。
而她和拿破仑之间的通信,也一直有人在暗中设法阻拦。
这年夏天,玛丽·路易丝说要去萨伏依的艾克斯莱班泡温泉,奥地利朝廷就安排了一位将军随行护卫,他的名字叫做亚当·阿尔贝特·冯·奈佩格伯爵。
很多人都认为,这个人选是梅特涅特意挑的,目的就是把皇后留住,不让她跑去厄尔巴岛。
这个说法有多少是事后的推测,现在已经很难说清楚了,但是从结果来看,事情确实就是这样发展下去的。
这位奈佩格将军本身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出身施瓦本地区一个古老的伯爵家族,十五岁参军,1794年在奥属尼德兰跟法军作战时被刺刀划伤,丢了右眼,人被扔在战场上,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结果来收尸的法国人发现他还有气。
从那以后,他脸上就一直蒙着一条黑布带。
后来他又在意大利打过好几年仗,马伦戈战役里也有他。
所以论起和拿破仑的仇,他也不比谁少。
1806年拿破仑解散神圣罗马帝国,他家世代相传的领地也被并进了符腾堡王国。
拿破仑的秘书梅纳瓦尔后来甚至说,奈佩格其实是他母亲和一个法国军官的私生子,不过这种话出自拿破仑身边人之口,大概也只能听听而已。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就是奈佩格这时候是有家室的人。
他在1806年娶了一位意大利伯爵夫人特蕾莎·波拉,两个人已经生了四个儿子。
而当时维也纳宫廷里,他也早就有了一个擅长讨女人欢心的名声。
奈佩格这一年三十九岁,比玛丽·路易丝大了十六岁。
他会说好几种语言,懂音乐,骑马、谈吐都很得体,也很会照顾人。
据说这一年秋天,两个人一起在瑞士游览,途中遇上了暴雨,只好在山间的一家小旅店里过夜,两个人的关系就是从那一夜开始的。
这个细节传得有鼻子有眼,至于是不是真的,就像很多宫廷秘闻一样,大概永远也没有办法考证了。
但是从那以后,玛丽·路易丝写给朋友的私信里,确实就不怎么再提拿破仑了。
1815年3月,拿破仑从厄尔巴岛逃回法国,重新登上皇位,这就是历史上的“百日王朝”。
他一回到巴黎,就一封接一封地写信,希望妻子带着儿子回来。
可是这一次,玛丽·路易丝没有动身,反而公开表示自己接受反法同盟的保护。
我们今天当然没有办法知道她当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她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拿破仑身上了。
同年6月,拿破仑在滑铁卢战败,这一次被英国人送到了南大西洋中间的圣赫勒拿岛,直到去世都没能再离开。
而玛丽·路易丝这边,倒是在维也纳会议上保住了帕尔马。
不过条件变了,她只能终身统治这块领地,儿子却不能继承。
后来又经过1817年的条约,各国约定等她去世之后,帕尔马要还给原来的波旁家族。
至于她的儿子,那位曾经的罗马王,就被留在了维也纳外祖父的身边,后来封为赖希施塔特公爵,名字也从拿破仑改成了德语的弗朗茨。
1816年3月,玛丽·路易丝动身前往帕尔马,4月进入公国境内。
她在给父亲的信里写道,人们欢迎她的热情让她热泪盈眶。
她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了意大利语的玛丽亚·路易贾,而陪在她身边一起去的,当然就是奈佩格。
这一年年底,她撤换了原来的首相,让奈佩格来主持政务。
从此帕尔马的大小事务,差不多都是奈佩格在打理,当然,他背后也一直在接受梅特涅的指示。
接下来的几年里,玛丽·路易丝和奈佩格在帕尔马先后生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要知道这时候拿破仑还活着,她名义上仍然是法国皇帝的妻子,所以这两个孩子的身份只能瞒着,据说她连自己的父亲都瞒着,坚持说孩子是后来才生的。
另一方面,奈佩格的原配夫人特蕾莎在1815年就已经去世了,所以真正挡在两个人中间的,其实就只剩下远在圣赫勒拿岛上的那个人。
1821年5月5日,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去世。
他在遗嘱里没有说妻子一句坏话,反而称赞了她,还嘱咐她好好照顾儿子。
消息传到意大利,是先登在报纸上的。
玛丽·路易丝是在《皮埃蒙特公报》上读到的,她在给朋友的信里写了这样一段话:
报纸说得那么肯定,已经很难再怀疑了;她承认自己吓了一跳,虽然她对他从来没有过什么深厚的感情,但是她忘不了他是她儿子的父亲,而且他从来没有像大家以为的那样亏待过她,反而一直对她很周到,这已经是一桩政治婚姻里能指望的全部了;所以她还是很难过,甚至希望他能再多活好些年,过得好一点,只要是离她远远的就行。
这封信里最后那半句,读起来确实有点凉。
不过换个角度想,当初嫁过去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现在大概也没有理由要求她为他哭得死去活来。
能写出这么一段话,可能反而是她比较老实的地方。
于是就在拿破仑去世三个月后,1821年的夏天,玛丽·路易丝和奈佩格在帕尔马悄悄举行了婚礼。
因为两个人身份相差太远,这只能是一场贵贱通婚,奈佩格并没有因此得到任何王室头衔,而他们的孩子后来也只是被封为蒙特诺沃伯爵和伯爵小姐。
蒙特诺沃这个姓,其实就是把奈佩格这个德语姓氏直接翻译成了意大利语,意思都是“新山”。
后来他们还生了一个小女儿,不过很早就夭折了。
所以说,拿破仑兵败之后,那位曾经的法兰西皇后最后嫁给的,就是这位蒙着一只眼睛、原本被派来看住她的奥地利将军。
这段婚姻实际上只维持了不到八年。
1829年2月,奈佩格在帕尔马因为心脏病去世,玛丽·路易丝非常伤心,可是因为这段婚姻一直没有公开,维也纳方面并不允许她公开为他服丧。
巧的是,帕尔马的新歌剧院就是在1821年动工、1829年落成的,也就是今天的帕尔马皇家歌剧院。
这座剧院从开工到建成的这几年,刚好就是她和奈佩格做夫妻的那几年。
而她和拿破仑的那个儿子,这几年在维也纳过得并不开心。
奥地利宫廷对他很客气,外祖父也很疼他,可是梅特涅一直提防着他,生怕有人把他接回法国去当皇帝。
母亲那几年大多数时候都在帕尔马,每年夏天才回奥地利和家人团聚一段时间,奈佩格也常常一起来。
赖希施塔特公爵认识奈佩格,只知道他是帕尔马宫廷的总管,还跟奈佩格前妻生的儿子古斯塔夫一起玩过。
至于母亲早就嫁给了这个人,他是一直到奈佩格去世之后才知道的。
1831年,意大利各地接连爆发革命,帕尔马也有人上街抗议,矛头主要是冲着她当时的首相去的。
玛丽·路易丝一度想离开,结果被人拦了下来,最后还是在2月中旬出了城,避到皮亚琴察。
等到奥地利军队开过来平息了事态,她又回到帕尔马,还在这一年秋天赦免了参加暴动的人。
1832年夏天,赖希施塔特公爵的肺结核越来越重。
玛丽·路易丝从帕尔马赶回维也纳,在美泉宫陪了儿子最后一段日子。
7月22日,这个曾经的罗马王去世,年仅二十一岁。
奈佩格去世之后,梅特涅又给帕尔马派去了一位新的宫廷总管兼首相,名叫夏尔-勒内·德·邦贝勒伯爵。
邦贝勒出身于一个大革命时流亡到奥地利的法国贵族家庭,在奥地利军队里服过役,也是个丧偶的人。
他到帕尔马之后,把公国的财政整顿得很有起色,和玛丽·路易丝的关系也越走越近。
1834年2月17日,两个人也秘密结了婚,据说这一次还是玛丽·路易丝主动开的口。
这同样又是一场贵贱通婚,外界对这段婚姻知道得也不多,只知道两个人后来一直相安无事地过了十几年。
说起来,玛丽·路易丝这个人在法国的名声一直不太好,很多人觉得她在拿破仑落难的时候抛弃了他,后来又急着改嫁。
可是在帕尔马人那里,她的口碑却一直不错。
她在任的三十来年里,修了塔罗河和特雷比亚河上的桥,建了维莱塔公墓,把公爵花园开放成了公共公园,还修整了公爵宫。
她很喜欢紫罗兰,帕尔马后来出了一款叫“帕尔马紫罗兰”的香水,当地人到现在提起她,还常常会提到这个。
1847年12月17日,玛丽·路易丝在帕尔马去世,享年五十六岁。
按照之前的条约,帕尔马公国随后交还给了波旁家族。
她的遗体被运回维也纳,葬进了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家墓穴,就在她儿子的旁边。
不过她的儿子并没有一直留在那里。
1940年12月,德国已经占领法国,希特勒下令把赖希施塔特公爵的遗骸从维也纳迁到巴黎荣军院,算是送给法国人的一份礼物。
按照哈布斯堡家族的老规矩,他的心脏和内脏当年是单独安放的,这一部分就留在了维也纳。
至于奈佩格,他一直留在帕尔马,葬在城里的斯泰卡塔圣母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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