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行天下：有故乡的人是幸福的

收到忠良兄微信时，恰是周五将暮未暮时分，窗外车马喧嚣，案头文牍将尽，那条关于周末读书会的邀约便如一缕炊烟，袅袅地漫进心间，这等好事，我欣然应允。周六，午休片刻，便步行穿过江边公园，赴一场与文字的约会，亦是赴一场与故乡的约会 —— 应忠良先生的《乡亲不老》，单是书名便足以让我们这些异乡人怦然心动。

人不多，书香却浓。多年未见、满脸沧桑的董树荣主持读书会。我们听应先生细述创作初心，字字句句都浸透着对故土的眷恋。他说 “有故乡的人是幸福的”，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我的心上却有千钧重。作为一名侨联工作者，见惯了离别与重逢、远行与归乡，方知这一句朴素言语的背后，藏着怎样深沉的时代悲欢。

《乡亲不老》中二十五个人物曲折的一生，串起了一个跨越百年的乡村记忆。田埂上的晚风、村落里的炊烟、邻里间的温情，还有乱世中的生生死死、悲欢离合，都成了忠良兄笔下的人物和故事。61 年的忠良兄从过政、经过商，事业有成定居杭城，现在提笔写他们，何尝不是在写自己？那些父老乡亲的音容笑貌，那些乡土人情的细枝末节，都是岁月烙在其心上的印记。故乡对于一位年过六十的人来说，任你走得多远，也走不出那片土地的温柔牵挂。

读书会上，有位和我年龄差不多的书友说：现代书上的那些故乡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故乡，80 之后这些人的故乡已没有乡土的味道。是的，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小时候我们在田埂上追逐过的萤火，在小溪里摸过的鱼虾，在月光下听老人讲的传奇，虽然那些日子过得贫瘠，但却丰盛、简单而饱满。后来，我们长大了，读书、工作、远行，一步一回头地告别了故乡。可告别二字，终究只是地理意义上的疏离，记忆深处的那条石板路、那间茅草屋、村头的那株大樟树，依然在每一个思乡的夜晚，悄然走进梦里，温柔如故。

然而，当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城市如潮水般扩张，乡村如孤岛般消亡，故乡的意义便发生了深刻的裂变。我在侨联工作，每天接触的大部分是离乡背井闯荡世界的人。他们护照上的签证一页页加满，他们口中的外语一天天流利，可每当夜深人静，总有人在微信群那端问起家乡的杨梅红了吗？桂花开了吗？等母亲的咸菜腌好了，晒干，我过年回来带点回去做饼…… 那些在大洋彼岸叱咤风云的侨界大佬，一说起故乡的景物和故事时眼里的光景与孩童无异。故乡于他们，是护照上永远填写的出生地，是胃里永远消化不掉的乡愁，是身虽远却魂永系的根。

最近，读到网上那封父亲写给孩子的信，题目便是《儿子，别回来》，心中不禁百感交集。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期望，是又高又远。他深知，孩子不是土壤里长出来的树，而是被风带走的种子，要落地生根。对新生代的孩子来说，故乡已撑不起他们的未来，唯有远行，才能抵达更辽阔的天地。可他没说出口的是，无论孩子飞得多高多远，身后永远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故乡的风、故乡的月、故乡的一碗热汤。这何尝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集体乡愁？我们鼓励远行，却也深深明白，远行的意义或许正在于 —— 当你走遍世界，你终会懂得故乡的重量。

而更令人怅惘的，是那些在城市里出生、长大的八零后、九零后乃至零零后。于他们而言，故乡早已变成一个模糊、抽象、陌生的名词。他们没在田埂上捉过蛐蛐，没见过屋檐下归来的燕子，没闻过稻花飘香时整个村庄的欢腾。他们的 “故乡”，或许只是某个小区、某栋高楼、某个广场。如果我们 60 后的乡愁是一首具象的诗，那么，他们的乡愁可能已无处安放，如同一粒找不到土壤的种子，在风的裹挟之下，无处落脚。这或许是这个时代最隐秘的精神缺憾 —— 物质从未如此丰裕，精神却从未如此漂泊无依。

可我又想，故乡的形态或许变了，但故乡的意义不会消亡。忠良兄笔下那些乡亲之所以 “不老”，是因为他们身上承载着我们共通的情感密码 —— 那些关于土地、关于亲情、关于生命本真的东西，永远不会过时。即使现在的漂泊者找不到地理意义上的故乡，也依然可以在文化中找到精神的故乡。那是我们共同的精神原乡，是一代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是唐诗宋词里的明月，是家书家训里的叮咛，是二十四节气里的农时农事，是每一个中国人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读书会结束时，忠良兄要留我小聚，我挥手谢别。迎着钱塘江吹来的风，穿行在公园的小路之中，夕阳的光影从树叶中插进来，形成一条条金色的光柱，照在路上，色彩斑斓，迷离又让人憧憬，就如我小时候放学回家的路。我想起忠良兄说的：“有故乡的人是幸福的，这幸福不在于故乡的遥远或贴近，而在于故乡是否还鲜活地存在你的记忆里、精神里……”。

我们这一代人，可能是乡村最后的见证者，也是乡村文明最后的记录者。忠良兄用他的笔，为二十五位乡亲立传，为一个时代存照。而我们每一个人，是否也应该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个远去的故乡留一份底稿？即使有一天，茅草屋倒了，石板路改了，老樟树砍了，只要我们用几行文字、几张老照片、几个故事记在网络上，也好过让故乡在时间的尘埃里彻底湮没。因为我们深知 —— 有故乡的人是幸福的，而能守住故乡的人，是伟大的。

乡亲不老，唯有凋零！庆幸的是，我们至少现在还有文字能记得，曾经有这样一群人，在这样一个时代，那样赤诚地爱过这一片土地，那样深切地眷恋过这一方故土。他们的肉身可能已经消逝了，但他们的乡亲不会老，他们的故乡不会死，因为有人替时间记住了一切。

有故乡的人是幸福的，而能读懂这份幸福的人，是幸运的！

来源：松间絮语

作者：周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