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两棵玉香樟
——李庚辰、周同宾两先生掠影
作者:刘焕鼎
香樟,四季常青,木质坚韧,自带清芬,防虫耐腐,寿数悠长。其品格沉静自持,清香内敛,风骨恒久,历经世事沧桑,德泽默默绵延。
南阳白河北畔,遍植香樟。河北岸的白河宾馆,院内几乎尽是香樟;宾馆南门、滨河路几乎全植玉兰,白紫相间,娇媚怡人。香樟郁郁苍苍,犹如松柏四季常青。夏季树冠群鸟栖落,百灵、喜鹊、乌鸦,相与啼鸣嬉闹,用它们自己的爱的语言。它们的音节单调,但是传递的情愫却并不简单,一声啼唤,一展羽翼,鸟儿便飞向同伴,互诉衷肠。
李庚辰、周同宾是南阳大地的两棵玉香樟。
有谚语云:同在一条河里洗过澡,谁都知道谁的底;同在一棵树下扔干棒,谁都知道谁的准(“准”,方言,就是“命中率”)。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彼时,我客居河畔的白河宾馆,一年四季,林下漫步。虽然我离别宛地多年了,可是宛地的乡情,那山那水,那乡亲那乡音,那树那鸟儿,无意不期入梦萦怀。
记不起是哪一年了。在南阳宛城、社旗的驻京商会的春节前联谊会上,两地政府的主事官员赴京团拜。我见到了久仰的李庚辰先生。应主人安排,我与李先生同席同宴。彼时李先生已70多岁,一脸和善,慈眉善目,根本想象不到他是以杂文名世,是以笔作干戈的文坛老将。若不是了解其阅历,多半会以为他是位钢厂或是位掘煤的老师傅,哪里会想到是一位大作家,还是一代杂文大家哩。足见所谓相由心生,以貌取人有时也未尽然,这也是阅世未深的人易犯的偏见。鲁迅先生有言:“战士的日常生活,是并不全部可歌可泣的,然而又无不和可歌可泣之部相关联,这才是实际上的战士。” (鲁迅:《“这也是生活”……》,《且介亭杂文末编》)老将也要吃饭休憩,并非永远激昂呐喊。
五年前周同宾先生过世,水兵主编的《周同宾先生纪念文集》中,收录了李庚辰先生的追忆文章《周同宾的“智”与“愚”》。文章放在了第二位,主编深知内情,懂得周李的交谊,深知二人交谊之深之厚之醇之绵。在同宾先生过世周年之际,我写下短文《我的纪念》(2022年7月31日),文中写道:“从他的自述,从他的发小李庚辰先生对他的回忆文章中确凿地认定,他是真正趟过了王国维审美论词的那三重鬼门关而达到了艺术哲学的极境。从‘衣带渐宽’到‘昨夜风雨’直到‘蓦然回首’”。
隔日下午,我收到了一则微信:“焕鼎大作,文如其名,有真意、有文采、有见地,是悼念同宾文章中之上上乘之作”。
“老领导表扬鼓励我,焕鼎继续努力”。我迅即回复。
“我确信,以焕鼎之文学才情、满腹经纶,倘不心役别入旁门,定会是文坛巨擘”。
“托福、托福。拜老先生为师,传我真经。”
“岂敢岂敢!”
此番勉励者,正是李先生。
后来,我请一位书法家为我书之,悬于书斋雅室。
一年,农口的一位学人,托运来两箱五常大米,五常大米当然是上等好米了,不知清帝逊位前,可是上贡之米?我遂分赠亲友,首份想到的就是李先生。一米一粟,草木寸心。
现年八十有五的李先生早已尊定了南阳的香樟之尊位,在京华文坛之地位。越是成就卓著之人,越向内修自持。他夫子自道:“我的基础差,底子薄,做学问就要做大学问,没有深厚的文化知识积累是不行的”。
且来走进他们的“属于自我的精神后室”(arrière-boutique,法国蒙田《随笔集·论独处》),一窥他们的究竟。
周同宾在《1959年的高考》一文,为李庚辰留下了少年剪影——
“我就交出了一大堆反对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食堂化、打麻雀、给牛戴口罩,妇女干活时为显示干劲大,一律脱上衣等反动思想。接着就被批斗。……内中就有成为杂文家的李庚辰”。(周同宾《那些年 那些事》,大象出版社,2016年出版)
他在《我的“处女作”》文中,再度追忆——
“痴痴地做着作家梦,苦苦地又读又写。
1957年暑假,曾和同窗李庚辰(即如今供职于《解放军报》的杂文作家李庚辰),徒步百里去南阳。在一条当时看来十分繁华现在想来相当寒碜的街上,一座灰色墙壁的二层楼前,见挂有南阳日报社的牌子,向不大的大门里面看了又看,觉得那地方神秘而又神圣。门口挂个留了一指宽缝隙的绿色木箱,上有‘稿件箱’三字。李庚辰不知从哪儿弄了张纸,拔出钢笔(那些年时兴用彩线结的套儿将钢笔网着,《艳阳天》里萧长春的钢笔就有那种套儿),顷刻抄出几首诗,当即塞进箱子。我不禁惊叹他的勇气。不很久,登出了一首,一下子轰动校园。真好比烈火上又添了柴,浇了油,心在燃烧,血在沸腾,时时都有写作冲动,在梦中,已经成名……”
“余光中有言:‘梦虽人做,却不由人做主’”。
“那时啊,根本想不到文学路上有鲜花更有荆棘,有平途更有关坎,会遭摧残,会摔跟头。就在接下来的一场运动中,我们都挨了整。李庚辰被整得更惨。”(载周同宾著《豆的系念》,河南文艺出版社,2004年5月第1版)
而李庚辰回忆起自己的处女作发表,依旧记忆犹新:
“1957年,我正念高中,要开学了,学费还无着落,明知种地的父亲拿不出钱,就背着家人去九十里外的南阳市找亲戚借钱。路过南阳日报社门口时,看到阅报栏里的报纸上登了大半版诗歌,驻足品读,觉得并无奇巧之处,自己或可写出新意,逐萌生投稿之念。但身上有笔无纸,就在附近地上拾起来一个里面白净的空烟盒,把它展平,蹲靠报栏木柱,以腿当桌,草就了古体诗词《忆江南》二首,径直给报社送去。……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南阳日报》竟然在副刊显著位置给登了出来。那一年我16岁,正是充满理想的年纪。
第一次挨批。还是在这一年,我被语文老师魏元朴先生指定,担任学校高中段文学研究组的组长。组员有后来获得鲁迅文学奖的著名作家周同宾等人,还有一个搞美术的。文学组办了个名为《萌芽》的大型壁报,我是主编。”(引自《李庚辰杂文系列:七嘴八舌集——评论李庚辰》(华侨出版社,2024年9月第1版)
以上,便是两棵嘉木香樟的幼发期,家境清贫,家学无根,但少有大志,已露天资。
鲁迅先生是不悔少做的。婴儿“出屁股、衔手指的照相”,意在留存少年的天真。今日的大木参天,正源自昨日的萌芽幼稚。两位的自述都直白真诚,不加修饰,不弄玄虚。二人的家学无传承,成名成家后再回首少年求学过程时,都同时忆及他们的中学语文老师“魏元朴”先生。不妨说,魏元朴是师承与家学为一体的角色,是家长与老师的二重合并角色。古有“天地君亲师”之谓,魏先生便是“师”“亲”合一。人无完人,更非圣贤。我私下认为,魏先生是可以享有墓志铭的。在周李二位笔下,未见完整忆述乃师的专文,不能不说是一桩憾事。
李庚辰、周同宾在中国当代文学史、史学史、思想史上的位次自有后世史家衡论,无需我在此赘言。
李庚辰以政论、杂文立世,周同宾以散文、史学立世,二人的底色是诗人,是赤子。
童蒙时期萌发的对文学的挚爱,是天性喜欢,本然,自然。唯出于真爱真好,故,一生方忠贞不渝,矢志不移,这是二人的真器局、原动力,是底色。恰如李庚辰所寄予我的,勿“心役别入旁门”,勿为物役。这种出乎性情的自然是不可模仿的。一是赤诚,一是率真。他们的赤诚是婴儿般的诗人的赤诚,他们的率真是诗人的率真。换言之,诗人赤诚,正是玉香樟的沃土,火凤凰的基因,是姥娘土,这是杰出作家之所以杰出的根由吧?
这一对同庚八五文坛耆宿,是一双火凤凰、不死鸟,又是两棵玉香樟。
火凤凰涅槃辞世,文魂自烈火中永生;不死鸟历难尚存,守护人间文脉。
玉香樟并肩拔地,根脉暗通,枝叶相望。一位叶落归根,清芬长驻;一位华盖亭亭,静默守望。
灵鸟与嘉树,二人共历时代风霜,文字风骨穿越岁月而绵长。
李庚辰与周同宾都是从社旗县走出来,是楚宛大地,中原大地,华夏大地上的两棵大木香樟。
社旗原名“赊旗”,自有典故。境内两大河流赵河、潘河自北向南环绕县城,城南交汇,依势南流,汇入唐河,由汉水入长江。清流映带,碧波萦回。社旗是古码头商旅集肆之地。清代乾嘉年间,赊店一带盛极一时。民间尚有光武帝赊旗访将、起师反莽的传说,素有“金陵气象”。豪雄立人极,信义打天下。这样说来,李周二位的地望、江山之助可谓丰赡厚实。种子——土壤——气候——时代,基本具备了诞生文学英才的条件。
周同宾、李庚辰同庚,生于1941年,社旗的山河老井、南阳的皇天后土将他们养大。
木必有根,水必有源。
故乡人没有忘记远行的游子。
在周同宾生前,家乡已建立了“周同宾旧居”;而今,家乡为李庚辰设立了“庚辰书院”。
周同宾久居乡野,李庚辰立足京华;一为杂文,一为散文;一如春兰,一如秋菊;一为柔中寓刚,一为刚中寓柔。
“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陆机《文赋》)
二人互为韫玉,彼此怀珠,相映成辉;两棵嘉木,并立大地;冠盖相接,根脉共情;一阴一阳,跨越生死对话;江河有枯荣,人世有代谢。
李白在《春夜宴桃李园序》有言: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山野新苗,静待花开;风霜雷霆,成就樟林苍翠。
已故出版思想家、鲁迅研究学家陈早春先生有诗云:
闹市街边行行树,不如荒野漫坡松;
铺天翠绿栖千鸟,盖地浓荫走百虫;
时抱呼风唤雨志,常成攫雾拏云功;
老来枝叶枯槁矣,犹是霜鳞雪爪龙。
2026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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