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我舅以前开过厂，干了二十年，前年关了。
我问他为什么关。他说招不到人。
我说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进厂，正常。他说不是不愿意，是进不来。我说你工资开多少。他说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我说那是不高。他说十年前就这个数。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涨。他说涨了就没利润了。
我说那你现在有利润吗。他不说话了。
后来他跟我算了一笔账。一个工人，一个月四千五，一年五万四。十年就是五十四万。十年之后这个人干不动了，你再换一个。他说这就是“人口红利”。
我说舅，你这不叫红利。你这叫把人当耗材。
他没反驳。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就是心里认了，嘴上不想认。
我后来老想起这个笑。
耗材是什么？就是那种用完就扔的东西。打印机里的墨盒，没墨了换一个。一次性筷子，吃完就丢。我舅厂里那些工人，在他眼里，大概就是墨盒。干了十年，干不动了，换一个。再干十年，再换一个。
可人是会老的。会累的。会怕的。
我以前也被人当过耗材。
刚毕业那会儿进了一家小公司，干了一年，公司倒闭，老板跑路。最后一个月工资没发。我站在劳动局门口排队，排了一下午。前面三十多个人，全是同一家公司的。有刚结婚的，有孩子上小学的，有房贷还没还完的。
我们排在那儿，像什么？像一筐等着被处理的废品。
后来我舅关了厂，去给别人打工了。他说他现在才明白，当年那些工人，不是不想干，是看不到头。一个月四千五，干十年还是四千五。你让他怎么想。
我说舅，那你现在给工人涨工资了吗。他说涨了。不多，一年涨一点。
我说那你还能撑多久。他说不知道。但他说他不想再当那个“算得精”的人了。
我没再问。
但我知道一件事：把人当耗材的，最后都会发现，耗材也会挑地方。你这里不好，人家换个地方。你这里不把人当人，人家就不来了。
来了也不用心。用心也不长久。长久也留不住。
这不是报应，这是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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