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搬家那天,天还没亮透,村东头的公鸡才叫了第二遍。
周建国蹲在老屋堂前,借着灶台里最后一点余火,把父亲的牌位仔仔细细地用红布包好,塞进蛇皮袋最底层。他媳妇刘芳站在门槛外头,怀里抱着三岁的闺女,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通红,却一声不吭。
"走吧。"周建国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才三十二岁,膝盖却像五十岁的人。
院子里停着一辆借来的面包车,后座拆了,塞满了被褥、锅碗和几袋冬衣。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那栋住了三代人的老宅子,他一砖一瓦都没带走——也不敢带,怕他二叔周德才一家又闹到村委会去。
刘芳刚迈出院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喊:
"建国!你给我站住!"
周建国的脊背僵了一下。他没回头,但手里攥着蛇皮袋的指节发白。
是二婶赵翠花的声音。
赵翠花穿着件掉了扣子的碎花棉袄,头发乱蓬蓬地从巷口冲过来,后面跟着她儿子周小伟,二十六七的人了,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睡眼惺忪。
"你把你爸的存折给我!"赵翠花冲到面包车前,一把拽住车门,"你哥活着的时候答应过的,你爸那笔钱,一家一半!你想卷了钱跑?"
周建国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又黑又瘦,颧骨高高突出来,那是这大半年操心操出来的。他看着赵翠花,声音低沉却稳当:
"二婶,我哥答应过的事,我都认。存折上还剩一万两千块,六千是你们的,我昨天就搁在村委会张主任那了,你去领。但我爸的丧事花了三万四,我哥治病花了八万多,这些账,你也认不认?"
赵翠花的嘴张了张,没接话,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落在那辆塞满东西的面包车上。
周小伟在后面嘟囔了一句:"那老宅子呢?宅基地总该有我们一份吧?"
空气突然安静了。村东头的狗叫了一声,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响。
周建国没说话。他把蛇皮袋搁进车里,拉开车门,扶刘芳和孩子上了车,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楣上还挂着他大哥周建军结婚时贴的喜字,褪成了粉白色,像一道旧疤。
他发动了车。面包车发出一阵艰难的咳嗽声,然后缓缓驶出了巷子。后视镜里,赵翠花还站在原地骂骂咧咧,周小伟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大概是回去睡回笼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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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周建国是周家长孙。
这在村里,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他八岁那年,父亲周老大中风瘫在床上的时候,是十九岁的大哥周建军扛起了这个家。大哥不念书了,去镇上砖厂搬砖、去县城工地扎钢筋、去南方电子厂上夜班。每个月寄回来的钱,供周建国念完了初中,又供他学了一门电焊手艺。
大哥没结婚。不是不想,是顾不上。家里有个瘫痪的父亲,有个未成年的弟弟,哪个姑娘愿意嫁进来?村里人提起周建军,都竖大拇指,说他"长兄如父",可这四个字背后的苦,只有当事人晓得。
二叔周德才比父亲小六岁,早年分了家,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不算差。但自从父亲瘫痪后,二叔来得越来越少,逢年过节坐一坐就走,连饭都不吃。赵翠花嫌弃那股子药味儿和屎尿味儿,每次来都站在院子里,捂着鼻子说话。
去年秋天,大哥查出了肝癌。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大哥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的活,喝劣质白酒解乏,熬夜加班赶工期,肝脏早就千疮百孔。住院两个月,花光了积蓄,借遍了工友,最后在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那天,走了。
大哥走的那个晚上,窗外下着大雪。周建国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听到病房里仪器最后"嘀——"了一声长音,他没有哭。他只是低下头,把大哥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叠好,放进塑料袋里。
大哥一辈子,什么都没留下。没有房,没有车,没有妻儿,只有这件穿了八年的旧外套,和一个把他当爹的弟弟。
父亲在大哥走后第四十天,也跟着去了。老人家其实早就不太清醒了,但咽气之前,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了句谁也没听清的话。刘芳后来说,她觉得老人喊的是"建军"。
三
父亲的丧事刚办完,二叔一家就上门了。
起初还遮遮掩掩的,赵翠花拉着刘芳的手说"都是一家人",周小伟帮着搬了几把椅子,嘘寒问暖。但第三天,话锋就变了。
先是周德才在饭桌上"随口"说起,当年分家的时候,老宅子是分给兄弟俩共有的,现在周老大不在了,他那份该归二房。接着赵翠花开始打听存折的事,说老爷子在世时攒了不少,这钱不能让一个侄子独吞。周小伟更直接——他在村里放话,说老宅子的宅基地要是拆迁了能值二十多万,他们家凭什么一分拿不到?
周建国一开始是想好好谈的。他把大哥治病的单据、父亲这些年的药费、丧事的开支,一笔一笔摆在桌上。可赵翠花看都不看,只反复念叨那句话:
"你哥活着的时候答应了,存款一家一半。"
周建国苦笑。大哥这辈子太厚道,什么都答应,什么都扛着。可他走了,留下的窟窿,凭什么让侄子一个人填?
矛盾越闹越大。赵翠花带着周小伟去村委会告状,说周建国霸占遗产。村干部张主任来调解了三回,每次都劝二叔一家"体谅体谅",可赵翠花嗓门比喇叭还响,在村委会门口又哭又骂,说侄子忘恩负义。
那天夜里,刘芳坐在床边抹眼泪。三岁的闺女在旁边睡得熟熟的,小脸蛋上还沾着饭粒。
"建国,咱们走吧。"刘芳声音沙哑,"这个地方待不下去了。"
周建国坐在窗前,手里捏着大哥那件旧外套的扣子。窗外,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斑驳。这棵树是爷爷在世时栽的,他小时候在树底下乘凉、写作业、听大哥讲工地上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走。"
四
周建国带着媳妇孩子搬去了六百公里外的一座小城。
那是他以前跟着工程队干活时待过的地方,有个老工友在那边开了家小型焊接加工厂,答应给他一个岗位,包住。厂子在城郊,宿舍是铁皮顶的平房,下雨的时候叮叮当当响,但刘芳说:"总比听骂声强。"
走之前,周建国把存折里的六千块钱存到了村委会,把老宅的钥匙也交给了张主任,让他转交二叔。他什么都没争。不是不心疼——那房子是大哥用命换来的安稳,是父亲躺了十几年的老窝——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你越攥着,它越扎手。
他在新城市安顿下来后,换了手机号。不是绝情,是怕自己心软。他知道赵翠花的套路——今天哭穷,明天装病,后天把周小伟推出来打感情牌。他扛不住这些,他不是大哥,没有那副铁打的肩膀。
日子慢慢过起来了。周建国焊活做得好,老板给他涨了工资。刘芳在附近的菜市场租了个小摊位,卖些自家腌的咸菜和酱豆。闺女上了幼儿园,回家叽叽喳喳讲幼儿园里的事,小奶音清脆得像铃铛。
只是每到腊月二十三,周建国都会一个人出去走走。他买两瓶白酒——不是大哥喝的那种劣质的,是好一点的——倒在路边的空地上,蹲着抽一根烟。
他有时候想,大哥要是自私一点,可能就不会死。如果当年不管弟弟,不管父亲,自己出去闯,也许能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活到六十七十岁。可大哥不是那种人。"长兄如父"这四个字,是大哥用命刻出来的。
而他周建国能做的,就是带着自己的小家,好好活下去。不恨谁,也不欠谁。
远处的烟火灭了,夜风带着一点点凉意。他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往回走。家里的灯亮着,刘芳在窗口探了探头。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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