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的闷热像一块湿毛巾,捂得人喘不过气。
我永远记得那扇门"砰"地关上的声音——比夏天的炸雷还响。门里头,我十八岁的女儿林小溪歇斯底里地喊:"你走!你根本不配当妈!"
我愣在走廊里,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绿豆汤,碗沿滚烫,烫得我手指发红,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那天是6月25号,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时间倒回到一个月前,高考前夜。
6月6号晚上,整个小区都安静得出奇,连楼下那条爱叫的土狗都没了动静。小溪房间的灯亮着,我透过门缝看见她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英语卷子,笔头咬得全是牙印。
"妈,你别老盯着我,烦。"她头也没抬。
我讪讪地把切好的西瓜放到桌角:"吃点,解解暑。"
她没应声。我就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她房间门口的走廊里。手里拿着针线筐,缝她校服上开了线的袖口。其实那校服明天之后就用不上了,可我手闲不住,心里慌。
说实话,我这个妈当得不够格。
我叫赵丽华,今年四十七,在镇上农贸市场卖了二十年的豆腐。丈夫林国强前年查出肝硬化,治病花光了家底,人最后还是没留住。从那以后,家里就剩我和小溪,还有三万块的外债。
小溪从小成绩好,老师说她是"清华北大的苗子"。可这两年,家里天翻地覆,她的成绩也像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最近几次模考,她从年级前十掉到了五十开外。
我急,但我不敢说。我只会做豆腐,不会讲道理。每次想开口劝她,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多吃点""早点睡""别累着"。
那天晚上我缝完袖口,又给她泡了杯菊花茶、削了个苹果。她烦了,把苹果推到一边:"妈,你能不能别在这儿晃?你又不懂,帮不上忙,就知道吃吃吃。"
这话扎心,但我忍了。我知道她压力大。
凌晨两点,我听见她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我端着热牛奶推门进去,看见她蜷在椅子上,眼睛红得像兔子。
"妈,我怕考不好。"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放下牛奶,笨拙地把她搂进怀里。她瘦了好多,肩胛骨硌得我手心生疼。我说:"不怕,考成啥样妈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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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话,但身子不抖了。
后来她睡了,我没睡,一直坐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六月的天亮得早,四点多鸟就叫了。我去厨房煮了粥、煎了鸡蛋,又把她准备好的文具检查了三遍。
高考那两天,我在考场外的大树底下等。太阳毒辣辣地晒,知了叫得人心烦。旁边有家长打着遮阳伞,穿着旗袍讨彩头。我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瓶冰镇矿泉水,瓶子外头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就被晒干了。
考完那天,小溪脸色不好看,我没敢问。
然后就是等成绩。十八天,我数着日子过,比她爸住院那会儿还熬人。
6月25号上午十点,成绩出来了。小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查分,我站在门外,心跳得快蹦出嗓子眼儿。
突然,里头传来一声尖叫——不是惊喜的那种,是绝望的。
"498分……怎么可能……"
我推门进去,她猛地转过头,眼神像一把刀。
"都怪你!高考前一晚你非要进来,搞得我根本没睡好!你天天就知道给我送吃的,你问过我需要什么吗?你懂什么?你就是个卖豆腐的!"
她把我往外推,门在我鼻尖前"砰"地合上,锁扣转动的声音清脆又冰冷。
"你根本不配当妈!"
我端着那碗绿豆汤,站在走廊里,眼泪掉进碗里,一圈一圈的涟漪。
二
我没有敲门。
我把绿豆汤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去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哗啦啦的,正好盖住我的哭声。
498分,不算差,但对小溪来说是天塌了。她心里的那道坎,我迈不过去,也够不着。
下午,隔壁张婶过来串门,听说了成绩,拍着大腿说:"哎哟,这分数上个好一本够呛,走个二本还是稳的。你别伤心,我家那个当年才考了三百多,现在不也在城里上班嘛。"
我苦笑着应了两声。张婶走后,我看见门口的绿豆汤被端进去了,碗空了。
晚上八点,我照常做了饭。红烧排骨、清炒丝瓜、番茄蛋汤——都是小溪爱吃的。我敲了敲门:"吃饭了。"
没人应。
我又说:"妈今天做了排骨,你爸在的时候总说我排骨烧得咸,你尝尝看。"
门开了一条缝。小溪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她没看我,径直走到饭桌前坐下,低着头扒饭。
我坐在对面,一口没吃,就看着她。
吃到一半,她筷子一顿,忽然开口:"妈,我刚才查了,省内有几个不错的师范学校可以报。"
我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好,好,当老师好,稳定。"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排骨不咸,刚好。"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她在听志愿填报的讲座。
我翻了个身,忽然想起她小时候,骑在她爸脖子上逛庙会,举着糖葫芦喊"妈妈快看"的样子。那时候她笑起来,两颗门牙缺着,风都是甜的。
后来的日子,小溪没再提那句"不配当妈"。我也没提。我们都装作那天下午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话,就像豆腐上的裂纹,看着没事,一碰就碎。
填志愿那天晚上,她忽然从房间走出来,站在我身后。我正蹲在地上择豆角,准备明早拿去市场搭着豆腐卖。
"妈。"她叫了我一声。
"嗯?"
"对不起。"
我手一抖,豆角掉了一地。我没回头,因为我怕她看见我的眼泪。
"我知道你那晚没睡,"她的声音哑哑的,"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没考好。"
我站起来,揉了揉酸疼的腰,笑了笑:"一家人,说啥对不起。"
她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她比我高了半个头,得弯着腰才行,姿势别扭得很。
窗外,六月的晚风终于凉了一点,带着不知谁家飘来的栀子花香。楼下那条土狗又开始叫了,叫得理直气壮的。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有些伤疤,不必揭开看。
日子还长,豆腐明早还得做。而她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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