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暴乱：为什么制造业衰退是“致命”的？

法国街头再次燃起硝烟。表面上，年轻人抗议警察暴力，舆论在讨论移民政策，社会学家在分析“代际撕裂”。

如果你只看这些，就看不清法国近年来为什么会一次次“爆炸”。

真正的答案，写在工厂的衰落里。

一个社会，如果没有充足的、特别是体面的工作机会，就像一个装满气的气球，终究会爆裂。形式和导火索是次要的，根本原因是内压。

法国正在经历的，就是这种压力的释放。造成压力的瘀气，首先来自制造业长期的衰退。

1 制造业倒下，中间阶层也倒下了

法国制造业占GDP的比重，2000年是14.39%。这意味着在当时法国的经济里，每100块钱产值，有14块来自制造业。二十多年后的今天，这个数字跌到了9.57%。跌幅4.82个百分点。听起来不多，但在经济学上，这是一次系统性的衰退。

对比一下就更清楚了。同期德国的制造业占比从21.64%跌到20.44%。虽然也降了，但一直稳在高位。意大利从18.47%跌到15.51%，算温和下降。唯独法国，跌得最狠。

法国失去的不只是几个百分点，是一整个经济生态。

法国曾经有着完整的制造业产业链，汽车、化工、机械、轻工业都有。这些产业需要什么？需要大量的技术工人、工程师、供应商、贸易商、物流和配套服务。干这些活，不需要你有博士学位，但能给你一份体面的中产生活。一个年轻人，只要在工厂或者配套产业里扎下根，就能养活自己和家人。

现在呢？这些工作在迅速消失。

2 标致：一个品牌的衰亡史

如果要选一件产品来代表法国制造的衰落，标致（Peugeot）是最完美的例子。

2000年代中期，它在全球都是知名汽车，在中国更是常见。2010年，标致全球销量是214万台。它当时是一个真正的全球汽车巨头。

然后，一切都变了。

2012年之后，标致进入了无法阻挡的衰退。2013年跌到155万台。此后虽有反弹，但再也回不到昔日的高度。到了2024年，标致全球销量只有110万台。相比2010年，跌幅超过48%。

在中国市场，衰退更加血淋淋。

2016年，法系车（主要是标致）还有2.7%的市场份额。到了2020年，只剩0.3%。现在，报道说标致在中国“几乎销声匿迹”，正在尝试“重新进军中国市场”。言外之意是，这个曾经满大街都能看到的品牌，彻底消失了。

2024年东风标致的销量是24514辆。为了让你理解这有多惨，比亚迪一个月的销量，就是这个数字的十倍以上。

标致的衰落，是因为它的工程师不优秀吗，是因为法国人不聪明吗，都不是。问题在于，一个国家的制造业竞争力，不取决于单个企业有多先进，而取决于整个产业生态还有没有活力。

标致所在的PSA集团（后来并入意大利-美国的Stellantis集团）就是个缩影。标致衰退的背后是法国汽车工业在整体萎缩。没有强大的零部件供应链，没有充分的研发投入，没有全球竞争力的新产品，一切都在往下走。

一个曾经的世界级品牌沦为二流。从出口者变成引进技术者，只用了十多年。

3 为什么失去制造业这么致命？

美国经济学家罗德瑞克（Dani Rodrik）说过，制造业不仅仅是就业，它是一个国家获取技术进步、积累人力资本的最有效渠道。

意思很直白——制造业不是过时的东西，是现代经济持续繁荣的基础。

为什么？因为制造业有几个特点。

第一，它创造的是可交易的产品。你做的东西能卖到世界各地，换回外汇、换回资本、换回投资。服务业做不到这一点。一家餐厅、一家超市，只能守在本土，服务本地客户。制造业才是一个国家参与全球竞争、积累财富的最直接的渠道。

第二，它需要庞大的产业链支撑。造一台车，需要成百上千个零部件供应商，需要物流、需要模具、需要质检。这整条生态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工作机会。而且，这些工作覆盖了从高端工程师到一线技术工人的全谱。

第三，它有技术扩散效应。制造业企业投的研发，不仅提升自己的产品，还会带动整个产业的技术进步。供应商学会了新技术，就能用到其他领域。工程师培养出来了，就能流向相关产业。这是一条良性循环。

反观法国现在的情况，这些都没了。没有充足的体面工作，社会就可能分裂。

制造业衰退的时候，那些原本能在工厂里获得稳定工作的年轻人，特别是没有高学历背景的年轻人，出路在哪？服务业能吸收一部分，但永远填不满这个空缺。而且大量服务业的工作都是低收入，还取决于年轻人愿意不愿意做。

于是，社会里就出现了大量的“被排斥者”。他们工作，但收入微薄。他们想往上走，但没有路径。他们看着周围的不公，却无力改变。这种状态下，任何一个社会矛盾，警察冲突、移民问题、教育不公，都可能成为爆发点。

这种问题没法通过简单的再分配来解决。没有制造业创造的新增财富，就没有新增的蛋糕可以分。福利制度难以持续，中产阶层在萎缩，社会的凝聚力在瓦解。

美国经济学家凯斯（Anne Case）和迪阿顿（Angus Deaton）在研究美国“绝望死亡”现象时发现，制造业衰退最剧烈的地区，自杀率、毒品滥用率、酗酒致死率都在飙升。原因并不在于这些人品质差，而在于失去了经济基础后，生活失去了意义感和确定性。

法国的暴乱，某种意义上是这种绝望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只不过，欧洲人更倾向于走上街头，不会一个人在角落里绝望。

4 欧洲曾经是世界工厂

战后，欧洲经历了什么？一场经济奇迹。1950年代到1970年代，欧洲经济增速惊人。德国从废墟中重建，成了欧洲经济的引擎。法国、意大利的工业快速发展。英国虽有衰退，但仍然在全球经济中占着重要地位。

这个奇迹的基础是什么？制造业。

欧洲拥有精密的工程传统、庞大的工人阶级、完整的产业链。欧洲生产的汽车、机械、化工产品，卖到了全世界。中产阶层由此壮大，社会财富大幅增长。这也为战后欧洲建立福利国家打下了基础——有充分的税收来源。

换句话说，欧洲的繁荣和稳定，建立在强大的制造业基础之上。

从1970年代开始，这个基础松动了。全球化、产业转移、成本竞争，制造业开始向亚洲转移，特别是向中国转移。欧洲试图用“去工业化”和“服务业升级”来应对。短期看，这选择挺成功：城市更干净了，空气更清洁了，大家都去做“高端服务业”。

长期的代价是什么？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

5 德国还在坚守

在这个衰退的故事里，有一个例外：德国。

德国的制造业占比，从2000年的21.64%跌到2024年的20.44%，几乎没动。为什么？

并非德国没有全球化压力，而是德国决定坚守制造业。德国没选“去工业化”，选了“升级工业”。高端装备、精密机械、汽车、化工，持续投入，保持竞争力。

宝马、奔驰、西门子、博世，到今天仍然是全球顶级品牌。那些“隐形冠军”中小企业，在全球各个细分领域占着领先位置。这是一个国家的战略选择：坚持认为制造业重要，值得投，值得升级。

对比法国，它选了另一条路。不能说这选择全错，试图升级到服务业确实是大趋势。但问题在于，转型过程中，没有充分的新就业机会产生来弥补制造业的衰退。结果就是大量人口被甩了出来。

不过德国也有德国的问题，这样的坚守能持久吗？

6 没有逆转的先例

现在要问一个尖锐的问题：有没有一个工业发达国家，或者是曾有一定程度的制造业国家，在经历大规模的制造业衰退之后，成功地把制造业占比和竞争力重振起来？

答案是：没有。

美国呢？

现在看，还没有。虽然政府在尝试“重塑美国制造”，但美国制造业 从1950年代占经济的20%以上跌到现在的10% ，没回升过。美国选了金融、科技、服务业，赌的是全球化会永远让它受益。结果呢？国内工业衰退地区出现大规模社会问题，这也是特朗普能崛起的一个重要背景。

换句话说，一旦一个国家的制造业衰退到某个临界点，就很难再恢复。原因在于经济逻辑已经变了。产业链转移了，劳动力成本抬升了，人才流向别处了。

重建这一切，需要巨大的投入和漫长的时间。而且，全球竞争对手已经占住了有利位置。

这就是为什么说“不可逆转”，更准确地说，在现有的全球化框架下，很难逆转。

7 欧洲制造业衰退是整体性问题

现在，从法国这个单点，放大到整个欧洲。

法国在衰退，意大利在衰退，西班牙在衰退，整个南欧都在衰退。就连传统的工业强国英国，经济增速也在下滑。北欧国家虽然相对稳定，同样面临困境。

德国在坚守。但德国能撑多久？德国也面临着中国和新兴国家的竞争。德国的优势是什么？精密工业、高端品牌、技术领先。可这些优势也在被蚕食。

整个欧洲，看起来就像在进行一场长期的衰退。失业率在上升，年轻人在离开，社会分裂在加剧，街头抗争频繁上演。

有人会说，这只是“结构调整”，是“升级换代”，是“适应新时代”。可如果这个“升级”带来的结果是社会分裂和年轻人大规模失业，那这个升级有什么意义？

最后，提一个尖锐但必要的问题：欧洲正在经历的，是否是一种文明意义上的衰落？

欧洲仍然有很多领先的技术和思想。问题在于，经济基础正在松动。久而久之，整个系统就会崩塌。

欧洲的福利国家制度建立在战后制造业繁荣的基础上。现在制造业在衰退，税收基础在缩小，年轻人的就业在恶化。这个制度能坚持多久？

欧洲的文化影响力建立在经济实力的支撑上。当欧洲的经济相对衰退，特别是在全球贸易中的分量下降时，文化影响力也在下降。年轻人看向的是美国的硅谷、中国的深圳，目光不再投向欧洲。

从现有趋势来看，改变这一切，需要的是一场彻底的战略转变。全社会上下重新重视制造业，重新投入产业，重新建立竞争力。这意味着放弃“舒适”，承受痛苦。

现在的欧洲政治，真的有这样的决心吗？这个问题比法国暴乱本身，更值得思考。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