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华：浮生书梦，未尝不是一种“回家”

林少华最新推出的文化随笔集《浮生书梦》，是他回望读书岁月、打理精神家园的文字。他试图以文字，“构筑一角宁静优雅、撩拨文化乡愁的精神家园。抑或，试图藉此照亮‘回家’的路”。

林少华身上有四重身份：教书匠、翻译匠、作家、学者。而他最看重的，却是“读书人、书生”这一身份。从煤油灯下抄写漂亮句子的乡村少年，到AI时代为现代人守护诗意的创作者，半个多世纪的浮生书梦，未尝不是属于他的“回家”。

千里之行，始于灯下

上观新闻：陆游云“一笑俱置之，浮生固多难”，李白说“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您用“浮生书梦”做书名，可知您“书梦”之乐。

林少华：概而言之，浮生之欢，书生之乐，其若此乎？这也是因为这本小书投奔的是文汇出版社“聚学文丛”麾下。“聚学”一词从范仲淹的“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百谷我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中撷取。范仲淹这话说得多好！古人就是比今人会说话，上天入地，气势如虹，平仄藏闪，倾珠泻玉。是的，聚宝也好，聚财也好，或者聚光也好，聚什么都不如聚学。

上观新闻：您的《浮生书梦》成为“聚学文丛”一员，令您的“书生之乐”更添一重？

林少华：自不待言，“聚学文丛”哪怕再好，若与我无关，我也不会多么欢欣鼓舞。何其有幸，我的这本小书得以忝列其间。当然是滥竽充数。可我想说，哪怕滥竽充数，也让我心里充满欢喜。不是吗？世界上滥竽何止我一个，而能充进来的又有几多。

我知道这三四十年来，无论我翻译的书，还是写的豆腐块文章，都承蒙线上线下、海内外许多读者的关注和喜爱，这让我的人生充满快乐，也让我感到充实。

上观新闻：您以前“只能趴在窗台对角或者炕桌上，对着一盏煤油灯读书。一不小心，火苗就会‘滋啦’一声，烧着前额的头发，烧出一股犹如烧麻雀的焦煳味”，而书的辑一就名为“煤油灯下”，那盏旧日的煤油灯，让今天的读者看到了您“书梦”的起点。

林少华：这点毫无疑问。梦在书中，梦迷书中，梦回书中，书生之梦，书梦人生——是谓“书梦”，而其起点，即是那盏煤油灯。只有五户人家的小山村，西山坡，茅草屋，木棂窗，窗外或大雪纷飞，或冷雨飘零，或星月皆无，窗内一灯如豆。我就在灯下低头看书，边看边不时抄写书中的漂亮句子，任由那些漂亮句子在脑海里编织各种各样的梦，如醉如痴，恍恍惚惚，只有灯火苗烧着额前头发那声“滋啦”，令我愕然回神。

应该说，那盏煤油灯，既是它让我梦迷书中，又是它把我拖出梦境照亮我脚下的路，对于我，那是比日后任何灯——荧光灯、霓虹灯、枝形吊灯——都要明亮的灯。千里之行，始于灯下？

上观新闻：显然是的，正如您曾这样总结：假如我不是在很多人都不看书的“文革”期间仍趴在煤油灯下抄词典抄漂亮句子，那么即使上了大学学了日语，日后也基本不可能成为到处“忽悠”的翻译家。

林少华：任何命运、任何偶然性的背后，都有其人为因素，都有其必然性、确定性。可以说，“煤油灯下”就是我命运必然性、确定性的最初注脚。

你就是你读过的书

上观新闻：在《书箱和牵牛花》一文中，您写到了父亲的书箱，您趁着父亲不在翻箱倒柜找书看。现在想来，父亲的那只书箱，是否可以说是您“精神家园”的雏形？

林少华：是的。在这篇散文当中我思考了乡愁和精神家园的关系。在我身上，二者既好像有所区别，又似乎是一个东西。如果说，父亲不到一立方米的书箱不断扩展它的边框或疆域，最后幻化为我的精神家园，那么精神家园的正中开放的，就是祖母木篱笆上的牵牛花。在这个意义上，乡愁或可说是其他所有精神、所有情感的基石和酵母。

上观新闻：乡愁之上，万物生长。

林少华：那不仅仅是怀旧，也是一种向往，不仅仅是惆怅，也是一种顽强，不仅仅是感怀，也是一种信仰。而其理性结晶，我以为就是良知。施之于教育，使得我叩问大学的灵魂和教授的操守；施之于文化，使得我懊恼文字的窘境和优雅的消失……就此而言，乡愁也是一种力量，一种无形而强韧的力量，而这未尝不是精神家园的力量。

上观新闻：“你就是你读的书。”从少时东北山村的煤油灯，到今天青岛的窥海斋，读书如何让林少华成为林少华？

林少华：不错，说绝对些，我的确认为“你就是你读过的书”——一个人读的书，尤其青少年时期读的书，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的精神走向、他的心灵质地、他的日后成就、他的气质与品格。

若问我读的什么书使我成为现在的我，说出来，你恐怕难以置信：《三国演义》。

自不待言，看《三国演义》并没有使我成为关羽张飞赵子龙，但谁又能说我身上完全没有他们的影子、我的文字没有“三国”基因呢？我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看《三国演义》的。四大名著之中，我特别喜爱《三国演义》。不仅“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那样掷地有声的“金句”，而且一路铺排的《隆中对》也让我读来乐在其中：“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说实话，作为乡间中学的初一学生，我当然不能完全理解书中的内容。相比于内容，更吸引我的，是其行文的节奏——风逐浪起，日落霞飞，而又前呼后应，一气纵横。这种行文的节奏感或音乐性，让我觉得十分好玩儿，偶尔朗读，不由得摇头晃脑，自得其乐。

上观新闻：原来，《三国演义》如此深刻地影响了您。

林少华：《三国演义》不仅培养了我日后包括翻译在内的行文节奏，而且似乎激活了我生命的节奏，使得我在庸常的生活中终究不失浩然之气，在艰难的人生低谷也没敢完全忘记对信义星空的仰望。

是的，漫长的人生中，奠定我的精神底色和文章底色的书一时难以尽数，但《三国演义》无疑是最重要的一种。别人从中看出了什么我不知晓，我看出的主要是行文的节奏与生命的节奏。行文的节奏，显然与四字词组或成语的神出鬼没有关。无须说，那其实也是生命的律动、生命的节奏。

上观新闻：所以，几年前您回故乡度假，其中一项内容便是重看《三国演义》连环画：在小院的葡萄架下，搬一把藤椅，看《三国演义》连环画。

林少华：那《三国演义》连环画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重印的“典藏版”。我买了好几年了，就一直想着要坐在葡萄架下，安安静静地看一遍，把小时候没有看全的补上，重温童年的记忆。一手握杯清茶，一手擎本小人书，《桃园三结义》《千里走单骑》《安居平五路》……一本本看下去。

上观新闻：您身上有四重身份：教书匠、翻译匠、作家、学者。随着教授任期期满，诸多头衔会褪去，您说最后剩下的身份只有“读书人、书生”。这个身份，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林少华：准确说来，2018年，我退休不到一年，又被中国海洋大学“召回”。但不在外语学院教日语了，而是转岗任“通识教育讲座教授”，任期五年，后又加聘三年，而这三年也将于年底期满。届时，我将不再是现职教授，附加其上的种种虚衔和兼职势必剥离殆尽，最后剩下的只有“读书人、书生”这一身份。这也是我最看重和唯一能带离这个世界的身份。

对于我来说，这既是出发，又是回归。叶落枝见，水落石出——非出发而何？彻底退役，告老还乡——非回归而何？借用苏东坡的说法，从此“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岂不快哉！

原来你也在这里

上观新闻：全书共有四辑——“煤油灯下”“木铎有心”“漱石枕流”“村上风光”，这四辑分别安放了您怎样的思考？

林少华：本书收录了六十余篇作品，文体以随笔性散文和学术性随笔居多，兼顾趣味性和可读性。

第一辑“煤油灯下”，主要谈小时候在书海里“打狗刨”的欢欣以及读书之于当下AI时代的特殊意义，强调读书是何等美好而要紧的事情。第二辑“木铎有心”，记录留在记忆深处的几本书或几位作家，诉说从中学到了什么、悟到了什么。第三辑“漱石枕流”，是在同中国文学、中国文化的比较当中辨识日本文学、日本美学的血脉，同时凸显其独到之处。第四辑“村上风光”，试图勾勒村上文学既不同于给予其深刻影响的西方文学又有别于日本传统文学的特殊景观，乃四辑中篇幅最多的一辑。

上观新闻：“村上风光”也是读者十分熟悉的板块。这么多年来，您谈论村上的内容非常丰富，而“好在有我早期写就而可能被读者淡忘的几篇，庶几减却几分‘审美疲劳’”。

林少华：是的，村上文学的翻译与研究是所谓“林家铺子”的主打项目，线上线下、书内书外、音频视频，迄今不知讲了多少，加之我一向敝帚自珍，如何取舍自然颇费踌躇。最终，决定避开单部作品分析，而聚焦具有共通性的村上文学特质。好在有几篇早期写完后就连自己也淡忘的文章，这次就趁机纳入书中。

上观新闻：读到那几篇早期文字时，您有没有“重读旧作如见故人”的感觉？

林少华：重读之时，确有“似曾相识燕归来”之感。例如，二十六年前写的《把玩孤独 把玩无奈》里面有这样几句：村上的小说为我们在繁杂多变的世界上提供了一种富有智性和诗意的活法，为小人物的灵魂提供了一方安然憩息的草坪。读之，我们心中最原始的部分得到疏导和释放，最软弱的部分得到鼓励和抚慰，最孤寂的部分得到舒缓和安顿，最隐秘的部分得到确认和支持。它是茫茫荒原上迎着夕晖升起一股袅袅炊烟的小木屋，是冷雨飘零的午夜街头永远温馨的小酒吧。

说来也怪，二十多年，我几乎没再沿用这样的修辞。这次与之重逢，很想说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苦苦“雕虫”不止

上观新闻：“那时候看书我对文字本身很着迷。”在您心目中，文字具有胜过故事情节的魅力。

林少华：我父亲有剪报的爱好，那时他大多贴在旧笔记本里，我时不时看上几页几篇。如“形散而神不散”“木体实而花萼振”“诗贵含蓄”“深山藏古寺”等文艺门道就是从那上面学得的，它们培育了我最初对文学的感觉和向往。

回想起来，我从小就有一种文字洁癖。较之天性，这种洁癖好像更来自贫寒。我小时候家境贫寒，家徒四壁，一灯如豆，别无长物。久而久之，这让我形成了近乎洁癖的秩序感。事关文字，就有了文字洁癖、语言洁癖。对于我，如果语言不好，哪怕故事再好也读不下去。

上观新闻：这如何影响您的翻译和写作？

林少华：表现在自己的创作和翻译方面，就是苦苦“雕虫”不止。恕我总是趁机显摆，我翻译的村上作品，较之转述他讲的故事，恐怕更在于再现了村上特有的语言风格或者文体。引用村上之语：文体就是一切。

上观新闻：您把文学翻译比作“恰到好处的二米饭”：在生熟之间、异质性与本土性之间保持张力。四十多年来，您一边教书，一边译书、写书、评书。翻译是把异域文字转化为中文，写作是用中文抒发自我。在您看来，翻译和写作是怎样互相滋养的？

林少华：创作是自鸣得意，翻译是鹦鹉学舌。必须说，学舌也并非易事，倘若不能自鸣得意，学舌也难免弄巧成拙，因为两者都是语言的表达艺术。须知，翻译是另一种母语写作。我不相信一个中文写作能力捉襟见肘之人，其笔下的译文会一气呵成。用余光中的话说，“译者其实是不写论文的学者、没有创作的作家”。

上观新闻：书中的不少篇章是回望读书岁月、翻译生涯，也夹杂生活细碎的感悟。在您看来，“浮生”的人生境遇和“书梦”的精神理想，两者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林少华：“浮生固多难”，人生在世，深感陆游此言不虚。而要“一笑置之”，上上策就是读书，就是梦迷书中——一卷在手，乐而忘忧，不知今日何日今夕何夕。作为我，还要加上一句，不知老之已至。

篱笆上年年开满牵牛花

上观新闻：今天，AI翻译来势迅猛，您认为它对文学翻译意味着什么？

林少华：我曾说过，就文学翻译而言，即使AI连99%都译对了，而若缺乏1%甚至0.1%的诗意或灵性，那也不是忠实于原作的“神似”译作。AI在技术上会写诗，但诗意不是技术，是人的切身感觉，是妙不可言的审美体验，是电光石火来去无踪的灵感。这是AI无能为力的。

文学玩的就是诗意。我不相信AI能体味出惆怅、怅惘、怅然、惘然、怅怅之间微妙的语感差别，更不相信它会触景生情来一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上观新闻：在快节奏的生活里，在阅读遇冷的年代，今天的年轻人如何搭建属于自己的“书梦”？

林少华：无他，回归文学阅读，尤其回归纸质文学阅读。尤其在AI算法驱动、注意力被悄然操控的时代，纸质书籍阅读，就成为我们避免被AI算法绑架、赖以做梦的小木屋。文学阅读不是任务，不必追求阅读量，不必急于寻求答案。不必追逐热点书单，找到能触动你内心的文字，沉下心慢慢读。阅读是一种缓慢的自我滋养，守住自主思考的权利，守住AI无法复刻的诗意，“书梦”便由此生根。

上观新闻：您写这本书的指向是“在众声喧哗的尘世间构筑一角宁静优雅、撩拨文化乡愁的精神家园”，并说试图“藉此照亮‘回家’的路”。这个“回家”，回的是什么样的家？

林少华：这个“家”，就是拒绝异化的初衷、初心，“陌上花开，应缓缓归矣”。

这是精神意义上的“回家”，回归我们的文化根脉，回归良知与乡愁。乡愁，是心底坚硬而又柔软的情感，由此生发出悲悯、仁慈与爱，生发出文学的美感。现代人行色匆匆，容易在喧嚣中迷失自我，变成西装革履的精神漂泊者。回家，就是找回本真的自我，守住内心的优雅与从容，守住对真善美的感知力。

上观新闻：您在书中诗意地写道，最理想的状态是：那只油漆斑驳的书箱爬满了牵牛花，“在每个花蕊上，都落了一只蓝蜻蜓”，而自己，就偎在旁边看书。这是否具象了属于您的“精神家园”？

林少华：对于我，那既是精神家园的具象，又是物质家园的写真。这句话本源自王小波的文字，我格外偏爱这样一幅图景，把它当作心中理想的读书场景。

近些年，因为年年夏天回乡，在东北乡下打理院落，算是大体实现了这幅图景，篱笆上真的年年开满牵牛花。不过，蓝蜻蜓我还未发现。

《浮生书梦》

林少华 著

文汇出版社

原标题：《林少华：浮生书梦，未尝不是一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