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大婚第十年，萧承晏终于答应陪我过生辰。
酒只饮了一口，我便倒在他的怀里。
太医说我脉息全无。
萧承晏没有让人验尸，却命人抬来千年寒玉棺。
他说我怕热，要让我体面地走。
满朝都赞他情深。
我也曾这样以为。
直到停灵第三夜，我在冰棺中恢复了意识。
指尖不能动，眼睛也睁不开。
我只能听着萧承晏每日坐在棺边，讲我们少年时的旧事。
我甚至庆幸，他还舍不得我。
第七日，一名祭司走进灵殿。
他说北境公主命带凤格，只有借走原皇后的寿数，才能顺利入主中宫。
萧承晏沉默许久。
我等着他拒绝。
他却问：
“借寿时，她会疼吗？”
祭司笑了一声。
“死人自然不会疼。只是仪式开始后，她的神魂会短暂苏醒。”
棺盖外，萧承晏轻轻抚过我的名字。
“那正好。”
“让她亲耳听见，朕选择了谁。”
......
1
祭司应了一声，棺盖上便响起细碎的刮擦声。
我不知道他在刻什么，只听见每刻一笔，便有一声铃响。第三声落下时，一股尖锐的疼痛忽然从胸口钻了进去。
我本能地想蜷起身体。
手脚却仍平平地放着，连一根指头也弯不起来。
那疼痛没有停，像一根钩子勾住了身体深处的什么，慢慢往外拖。我想咬紧牙关，想捂住胸口，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萧承晏。
你让他停一停。
我还没来得及求他第二遍，铃声又响了。
这一次，疼痛一直扯到了头顶。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躺在棺里，只有贴着后背的寒意提醒我，我哪里也没有去。
棺外传来女子的脚步声。
“晏哥哥。”
萧承晏身旁的衣料轻轻一响。
“怎么过来了？”
他声音很低，尾音却是软的。这样的语气，我已经许久没有听过了。
“我想陪着你。”她停了一下，“也想送送皇后娘娘。”
我忽然很怕她再说下去。
灵殿这么大，她可以站得远一些，可以等仪式结束再来。他方才已经说了选择谁，我听见了，我不会再争了。
可她偏偏就在棺边。
“祭司说，过了今夜，我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萧承晏应了一声。
“嗯。”
铃响了第五次。
我在黑暗里无声地喊着，喉咙里却连一丝气息也没有。那一声“嗯”仍清清楚楚地留在耳边，疼得最厉害的时候，我竟还在想，他答应她的事情，总是这样容易。
我想起当初上元节，自己被看灯的人群挤散了。
那时我还敢叫他的名字，一边找，一边哭，觉得他若找不到我，一定会急。
他赶来时连披风都丢了，抓住我的手，先摸了摸指尖，才把我的两只手一并揣进怀里。
“看不见我，为什么不叫？”
我说叫了，街上太吵。
他便俯下身，让我再叫一次。
“承晏。”
“嗯，我在。”
那晚回去，他始终牵着我，连上马车都没有松开。
如今隔着一层棺盖，我想要叫他的名字，可我发不出声音。
我忽然怨起这副身体，为什么偏偏连一点动静都不能给他。哪怕能敲一下棺壁，他听见了，也许就会想起我。
铃声骤然急了。
拓跋明月轻轻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萧承晏立刻问。
“手腕有些凉。”
“过来。”
我听见他让宫人取披风，又听见她笑着说不冷了。
抽离寿数的疼痛一阵重过一阵，我却不敢再想那件披风。我怕自己一想，便连他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这是我仅剩能碰到他的东西。
祭司低声道：“陛下，接下来要引动神魂。声音或有异动，不必惊扰。”
萧承晏没有应。
我在那片短暂的安静里拼命等着。
他刚才还在问我会不会疼，他是不是还有一点在意？是不是听见“神魂”二字，也会想到棺里躺着的是我？
我不要他重新选我了。
只要叫停一次，哪怕只停一会儿。
拓跋明月问：“会吓着人吗？”
萧承晏道：“有朕在。”
下一声铃落下来，胸口那股撕扯忽然收紧。我觉得自己被生生拖出了身体，又被什么钉在原处，回不去，也逃不开。
棺内响了一声极轻的震动。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弄出来的，立刻拼命去听外面。
萧承晏的声音终于近了。
“阿昭。”
我几乎忘了疼。
他叫我了。
“明月胆子小。”
他停了一瞬，像是等我答应。
“别吓她。”
我躺在那里，再没敢盼棺里发出第二声响。
从前他这样叫我，我总会应的。有时正在生气，也要先问一句怎么了，怕他真有什么难处。
这一次，我连应他的力气都没有。
祭司忽然咦了一声，铃声随即停住。
我还陷在那阵迟迟不退的疼痛里，听见他俯近棺盖，语气变了。
“陛下，她没有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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