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飞机落地昆明那会儿,赵玉梅站在行李转盘边,笑得比机场广告牌还亮。
她穿了件红冲锋衣,头发刚烫过,拎个磨得发白的拉杆箱,箱面上贴着三十四年前的厂徽贴纸。我们六个在后面推箱子,王丽华举着自拍杆喊:“七朵花重新绽放!云南我们来了!”
旁人一看,以为是一家亲戚。
其实我们不是亲戚,是棉纺厂细纱车间的老姐妹。从一九九二年进厂,到退休,三十四个春秋,一起挨过师傅骂,一起分过食堂半块红烧肉,一起跳广场舞,一起在群里转发“早上好”表情包。
出发前,我们在群里喊得比谁都亲:“这辈子一定要一起去一次云南!”“少一个人都不算圆满!”
结果,刚走到一半,我就发现——
这三十四年的交情,好像经不起一张双人床。
先别急着我骂人。事情不是一下子崩的,是一点点裂的,像老棉布袖口,先起球,再脱线,最后“刺啦”一声,你才看见里子。
第一天到大理,住古城边上的客栈。出发前群里说好了:两人一间,赵玉梅打呼噜,单独给她补个单间差价,大家AA。
可真到前台拿房卡,王丽华先笑了:“玉梅,你那呼噜声,我上次在北戴河听了一宿,第二天耳鸣半天。”
赵玉梅脸一沉,没接话,拎箱就往单间走。
张桂兰在旁边嘀咕:“单间贵一百二一晚,七晚就是八百四,摊下来一人一百二,值当吗?”
孙凤霞啃着卤鸡爪含糊说:“她也不容易,睡觉事又控制不住。”
张桂兰立刻闭嘴,但眼神已经不太对了。
我排在最后拿房卡,忽然听见卫生间方向有闷闷的咳嗽声。
推门一看,赵玉梅蹲在洗手台边,水龙头开着,她拿手捧水咽药。白色小药片,没标签。
她猛地看见我,把药瓶往兜里一揣:“秀兰?咋了?”
“你吃药咋不言语?”
“老毛病,嗓子痒。”她抹抹嘴,“别跟她们说,省得又嫌我事儿多。”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要强。
可那天半夜,我睡不着。不是被呼噜吵的——单间隔音挺好。是隔壁王丽华和张桂兰那屋,传来压低声音的吵架。
“你看见没,她单间差价,春红记账的时候写的是‘特殊住宿费’,连票都没给。”王丽华说。
“我早说了,玉梅这人,表面敞亮,心里一本账。”张桂兰说,“当年分房,她跑前跑后,谁记得清她自己落了啥好处。”
“嘘,小点声。”
我躺着,天花板上的灯影晃啊晃。
三十四年啊。
当年我生二闺女那阵,厂里扣奖金,是赵玉梅把自己先进工作者的两百块奖金塞我枕头底下。张桂兰男人下岗,是赵玉梅托人介绍她男人去看仓库。王丽华离婚那年冬天,是赵玉梅每天下班绕两站路,给她送热粥。
这些,她们都没忘。
可一出门,箱子一拢,床一分,就像换了层皮。
第二天清晨,洱海边起雾。
七个人拍合影。王丽华指挥:“玉梅你往边上站,挡镜头。”赵玉梅真往边上挪了挪,挪到一棵柳树后面,半张脸在阴影里。
我按快门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照片出来,六个人笑得齐整,赵玉梅像不小心闯进别人合影的陌生人。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正要命的不是呼噜,不是房费,也不是一张照片。
而是我们每个人,都悄悄在手机里,建了“不带某人”的群。
回客栈路上,王丽华手机亮了一下。我瞥见锁屏弹窗:
“老五小群(6)”——张桂兰:玉梅这趟越来越独,后头丽江段,咱别带她挤一块儿了。
我脚步顿住。
风从洱海面上卷过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三十四年,从车间油污里挽着手走过来的七个人。
怎么刚到云南,就先学会了背靠背撇清?
我把相机往怀里收了收,没吭声。
因为我知道,这趟旅行要是继续往下走,要么,我们把话摊开;要么,七朵花,还没开到丽江,就先枯在大理的风里了。
第二章:小群、旧账、和一碗没端平的米线
我盯着王丽华的手机屏幕,那个“老五小群(6)”的通知,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
六个人。也就是说,除了我和赵玉梅,还有四个人在那个群里。
我是被排除的那个,还是被拉进去的那个?
王丽华察觉到我在看她,飞快地把手机翻过去,冲我笑了一下:“看啥呢?走啊,去吃米线。”
那个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排练过。
我没追问。六十多岁的人了,当面戳破一个群聊,显得我小心眼。可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上了。
米线店在大理古城一条巷子里,老板娘嗓门大,汤锅热气腾腾。
七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赵玉梅照例坐最边上,旁边空着半个凳子,没人挨着她坐。
张桂兰先开口:“这家米线网上评分高,一碗二十八,咱们七碗,再加两个小菜,人均三十五够了。”
周春红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昨天住宿、晚饭、打车,加上今天早饭,我已经记了。等会儿吃完我算总账,回头群里发截图。”
“你别光发截图,”张桂兰筷子一搁,“你得把单子票都拍清楚,我看你昨天写的‘特殊住宿费’那一项,到底是个啥。”
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周春红脸上的笑僵住:“桂兰姐,你这话啥意思?我还能贪你们几十块钱?”
“我没说你贪,”张桂兰不紧不慢,“我就是想看看明细。出门在外,账目清,姐妹亲嘛。”
这话听着在理,可语气不对。
李秀芬端着米线碗,呼噜喝了一口汤,抬头插嘴:“行了行了,出门玩就是图开心,几块钱的事吵啥?桂兰你就是太细,春红也不是那种人。”
张桂兰脸一沉:“我细?我不细你们早让人坑了。上次去张家界,那个导游带的购物店,要不是我拦着,你们一人多花三百。”
“那是你自己心疼钱,”王丽华笑着接话,“我们都想买,就你拦着不让。”
“我为你们好还不领情?”张桂兰声音高了八度。
我赶紧打圆场:“吃米线吃米线,凉了就不好吃了。”
孙凤霞一直埋头吃,这时候抬起头,嘴角挂着辣椒油:“嗯,好吃,比我儿子楼下那家强。”
她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气氛松了一点。
可赵玉梅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低着头,拿筷子慢慢挑米线,一根一根地吃,像在数数。面前的碗里,汤都快凉了。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玉梅,吃肉。”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防备。
“谢了,秀兰。”她把牛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来,年轻时候在厂里,赵玉梅是我们这群人里最能吃的。食堂打饭,她总要加二两米饭。后来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她饭量越来越小,人也越来越瘦。
是胃不好?还是别的什么病?
她昨晚吞的药片,到底是什么?
吃完饭,周春红把账单发到群里。我打开一看,确实有一项“特殊住宿费:120元”,备注写着“玉梅单间差价”。
张桂兰在群里回了三个字:“发票呢?”
周春红回:“客栈说不要发票可以便宜十块,我就没要。”
张桂兰:“没发票这账怎么对?”
周春红:“我微信转账记录有啊。”
张桂兰:“那你把转账截图发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在群里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其他人都不吭声。王丽华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包。李秀芬发了一个“别吵了”。孙凤霞发了一个“吃瓜”。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荒唐。
三十四年的老姐妹,在一个七人群里,为了十块钱的发票,吵成了这个样子。
更让我难受的是——赵玉梅全程没有说话。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也没有在群里解释为什么自己需要单间。
她就那么沉默着,像这件事跟她没关系一样。
可我分明记得,出发前一天,她在群里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我打呼噜,能不能自己住一间?差价我自己出。”
当时王丽华秒回:“不用不用,大家一起A,出门在外互相照顾嘛。”
周春红也附和:“对对对,我们AA就行,你别管了。”
可现在,这笔钱成了矛盾的导火索。
下午去喜洲古镇,逛严家大院。
王丽华拉着大家拍照,摆各种姿势。她拍照有个习惯——只拍好看的半边脸,而且一定要修图。
“来来来,我们七个合一张。”她举起手机。
大家站成一排。王丽华看了看取景框,忽然说:“玉梅,你往左边站点,那边光线好。”
赵玉梅往左边挪了两步。
王丽华又说:“再往左一点,对,就这样——哎呀,你挡住秀兰了。”
赵玉梅又往左挪了一步,几乎站到了画面边缘。
我伸手把她拉回来:“挤一挤就行了,一家人拍个照,讲究那么多干啥。”
王丽华撇撇嘴,按了快门。
拍完她低头修图,忽然“噗嗤”笑了:“玉梅你这表情,像谁欠你钱似的。”
赵玉梅没接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走路有点跛。左脚好像使不上劲,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拖拽。
这个细节,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是因为累了?还是她本来就有这个毛病?
三十四年了,我以为我对这几个老姐妹了如指掌。可现在看来,我连她们身上最基本的状况,都不清楚。
晚上回到客栈,我去敲赵玉梅的门。
她开门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白色药瓶,看见是我,赶紧藏到身后。
“秀兰?有事?”
“没事,就想找你聊聊天。”
她犹豫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没什么风景。她的行李箱摊在地上,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床边,她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玉梅,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啊,挺好的。”
“那你中午吃得那么少。”
她笑了笑:“老了,胃口不行了。”
“你吃的那个药——”
“就是维生素。”她抢着说,语气有点急,“年纪大了,补补钙。”
我没再追问。她不想说,我问也没用。
可我心里明白,那不是维生素。
我见过维生素瓶子,都是大瓶的、花花绿绿的。她那个瓶子小小的、白色的,没有任何标签。
那是什么药?治什么的?
她为什么要瞒着大家?
从她房间出来,我路过王丽华和张桂兰的房间,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看她那样,好像谁欠她八百万似的。”是王丽华的声音。
“她就是矫情,”张桂兰接话,“当年在厂里也是,动不动就不高兴,还得我们去哄她。”
“现在更厉害了,连话都不跟我们说了。”
“算了算了,反正后头几天,咱几个玩咱几个的,她爱咋咋。”
我站在门外,心跳漏了一拍。
她们说的“她”,是赵玉梅。
那个曾经帮张桂兰老公找工作的赵玉梅。
那个在王丽华离婚时天天给她送热粥的赵玉梅。
那个在厂里分房时跑断腿帮大家争取福利的赵玉梅。
三十四年的交情,到了云南,两天就变成了“她爱咋咋”。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推门进去。
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在那个“老五小群(6)”里,到底有没有我?
如果有,她们会怎么说我?
如果没有,那我又是第几个被排除的人?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周春红发了一张明天的行程安排:上午游洱海,下午去双廊,晚上住丽江。
我翻到相册,看今天拍的合照。
七个人,赵玉梅站在最边上,表情僵硬,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
其他六个人笑得灿烂,像六朵盛开的太阳花。
而赵玉梅,像一朵被风吹到角落的蒲公英。
我把照片放大,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疏离。
我忽然想起三十四年前,她第一次进车间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二十九岁,扎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整个车间最活泼的姑娘。
谁能想到,三十四年后,她会变成人群里最沉默的那个人。
是谁把她变成了这样?
是我们吗?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丽华私聊发来的消息:“秀兰,睡了吗?”
我回:“还没。”
她很快又发了一条:“明天去双廊,咱们几个坐一辆车,让玉梅跟春红她们坐另一辆吧。她最近心情不好,我怕影响大家。”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窗外,大理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冷冷清清的。
我忽然很想回家。
不是因为云南不好玩,而是因为——这趟旅行,好像正在把一些我一直以为很坚固的东西,一点点碾碎。
而我,不知道是该伸手去捡,还是假装没看见。
第三章:双廊的雨,和藏在药瓶里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天阴了。
大理的天变得快,昨天还晴空万里,今早就压了一层厚云,空气里潮乎乎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我在院子里刷牙,看见赵玉梅已经收拾好行李,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壶热水。
“玉梅,这么早?”
她回过头,笑了笑:“习惯了,在家也是五点醒。”
“你没吃早饭?”
“吃了,”她拍拍塑料袋,“馒头,我自己带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馒头又干又硬,明显是隔夜的,根本不是客栈早餐新蒸的那种。
“客栈有免费早餐,你咋不去吃?”
她摇摇头:“不用麻烦,我吃这个就行。”
我心里一酸,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周春红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线,看见赵玉梅手里的馒头,愣了一下:“玉梅姐,你怎么吃这个?客栈有免费的米线鸡蛋,你去拿呀。”
赵玉梅把馒头往袋子里藏了藏:“没事,我喜欢吃馒头。”
周春红还想说什么,王丽华在楼上喊:“春红!你帮我看看这件衣服配不配那条披肩?”
周春红应了一声,上楼去了。
赵玉梅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
我转身进了厨房,跟老板娘要了两个煮鸡蛋,用纸巾包好,出来塞到她手里:“拿着,补充蛋白质。”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但还是笑着说:“秀兰,你真细心。”
“少废话,吃。”
她剥了一个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像一只警惕的猫。
出发去双廊的时候,王丽华果然开始安排座位。
“我和桂兰、秀芬坐一辆,秀兰你跟凤霞、春红一辆,玉梅——”她顿了顿,“你坐后面那辆吧,宽敞些。”
赵玉梅点点头,拎着行李往后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流里,胸口堵得慌。
孙凤霞走过来,嘴里嚼着口香糖,含含糊糊地说:“秀兰姐,上车了。”
我上了车,一路上心不在焉。
窗外的洱海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远处的苍山,景色美是美,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七个人的笑声。
出发前,我们在群里憧憬这趟旅行的时候,说的是“七姐妹在洱海边骑自行车”“七个人一起吃烤乳扇”“七个人在双廊的民宿露台上喝酒聊天”。
可现在呢?七个人分了三辆车,连坐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
到了双廊,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
王丽华撑着伞,招呼大家去一家网红餐厅吃午饭。餐厅临海,露台上摆着白色的桌椅,很适合拍照。
菜上得很快,汽锅鸡、酸辣鱼、炒饵块、炸乳扇,摆了满满一桌。
王丽华拿出手机,对着每道菜拍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让张桂兰帮她拍一张“不经意看向远方”的照片。
拍完,她坐下来开始修图。
赵玉梅坐在桌子最边上,面前只放了一碗白米饭,夹了一小块鱼肉,慢慢地吃着。
张桂兰看了她一眼:“玉梅,你怎么不吃菜?不合胃口?”
“不是,我胃口小。”
“你胃口以前可不小,”李秀芬大大咧咧地说,“我记得你年轻时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
赵玉梅没接话,低头扒饭。
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夹菜的时候,筷子抖了好几下才夹住一片青菜。
这不是正常的“胃口小”。
我放下筷子,装作若无其事地问:“玉梅,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没有啊,我挺好的。”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王丽华头也不抬,一边修图一边说:“她就是这样,不爱说话,别管她了,咱们吃咱们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轻飘飘地砍下来。
我看见了赵玉梅的眼神——那种被当成“透明人”的眼神,委屈、愤怒、无奈,最后全都化成沉默,咽进了肚子里。
窗外,雨越下越大。
吃完饭,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王丽华提议去逛古镇的银器店,大家纷纷响应。赵玉梅说她累了,想在餐厅坐着等。
我说:“那我陪你。”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去逛吧,我一个人待会儿就行。”
“我也累了,正好歇歇脚。”
我撒了个谎。其实我不累,我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
等她们五个撑着伞消失在雨幕里,我才坐到赵玉梅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玉梅,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她想了想:“三十四年了吧。九二年进的厂,今年二六年,可不是三十四年。”
“时间过得真快,”我感慨道,“那时候咱俩都在细纱车间,你在我前面一排机子,我每次看你接头都特别快,羡慕得不行。”
她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你也不慢,就是容易紧张,一紧张就断头。”
“你还记得?”
“记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时候的事情,我都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九五年我生二闺女难产,是你替我在车间顶了三天班?”
她点点头。
“九八年你妈住院,是我陪你在医院守了一夜?”
她又点头。
“零零年厂里分房,你跑前跑后帮大家争取,自己最后才选——”
“秀兰,”她打断我,声音有些哽咽,“你到底想说啥?”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想说,三十四年了,咱俩不是外人。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她沉默了。
雨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秀兰,我不是不想说。我是怕说了,你们更嫌弃我。”
“谁会嫌弃你?”
“她们。”她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已经嫌弃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茶杯:“我知道我打呼噜,知道我不合群,知道我扫大家的兴。可我真的没办法……我也不想这样的……”
“你到底怎么了?”我握住她的手,“玉梅,你告诉我。”
她的手冰凉,骨节突出,瘦得像一把柴火。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没啥大事,就是老了,浑身都是毛病。”
她在撒谎。
我知道她在撒谎。
可她不愿意说,我也不能逼她。
傍晚,雨停了。
她们五个从古镇回来,每人手里都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王丽华买了一对银耳环,张桂兰买了两个银手镯,说是给孙女带的。
“秀兰,你怎么没买东西?”王丽华问我。
“没什么想买的。”
“那玉梅呢?你也没买?”她转向赵玉梅。
赵玉梅摇摇头。
王丽华叹了口气:“玉梅,不是我说你,出来玩一趟,好歹给自己买个纪念品,不然回去啥也没落下。”
赵玉梅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心疼,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根埋了很久的刺,终于开始往外冒。
那天晚上,我趁大家都在洗澡的时候,悄悄溜进了赵玉梅的房间。
她的行李箱就放在墙角,拉链没完全拉上。
我知道偷看别人的东西不对。
可我心里的不安,已经压过了理智。
我拉开拉链,翻开叠好的衣服,在最底层摸到了那个白色药瓶。
我拿出来,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上面的标签。
药瓶上的字很小,我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盐酸帕罗西汀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不是医生,但我听说过这个药。
这是抗抑郁的药。
赵玉梅,那个在我们眼里“矫情”“不合群”“扫兴”的赵玉梅——
她有抑郁症。
我握着那个药瓶,手心全是汗。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慌忙把药瓶塞进行李箱,拉好拉链,刚直起身,门开了。
赵玉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都看到了?”她问。
我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走进来,关上门,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双手交握,像是在给自己鼓气。
“秀兰,”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不是故意瞒你们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坐到她身边,喉咙发紧:“多久了?”
“三年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她苦笑了一下:“告诉你们又能怎样?让你们同情我?还是让你们觉得我是个累赘?”
“怎么会——”
“会的,”她打断我,“你看看这几天,就因为我会打呼噜,她们就把我当成瘟神一样躲着。要是知道我还有精神病,她们怕是连跟我坐一辆车都不愿意。”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羞愧。
羞愧我作为她三十四年的老姐妹,竟然对她的痛苦一无所知。
羞愧我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和旁观。
羞愧我们这个“七姐妹”的团体,表面上亲如一家,实际上连彼此的病痛都不知道。
“玉梅,”我握住她的手,“对不起。”
她看着我,眼泪也掉了下来。
“秀兰,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说,“我们都是错。我们只顾着自己开心,从来没想过你过得好不好。”
她摇摇头,擦了一把眼泪:“其实我也不怪你们。这些年,我自己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怕别人说我矫情,怕别人说‘不就是心情不好吗,至于吃药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知道吗,秀兰,有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病,不是抑郁症,是不敢让别人知道我得了抑郁症。”
我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冷。
我只觉得,这三十四年的交情,好像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雪山脚下的坦白局
从双廊到丽江,两个小时的车程,我坐在赵玉梅旁边。
车厢里很安静,其他人都睡着了。王丽华靠在车窗上打盹,张桂兰戴着耳机听戏,孙凤霞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赵玉梅望着窗外,不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但我的手一直搭在她手腕上,轻轻握着。她起初有些僵硬,过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反手握住了我。
她的手很凉,骨节硌人。
我心想,这双手,曾经在细纱车间飞一样地接线头,曾经在食堂给我们抢过红烧肉,曾经在冬夜里给王丽华端过热粥。
可这双手的主人,独自扛着三年的抑郁症,连一句“我不舒服”都不敢说出口。
到了丽江,天色已经暗了。
客栈在古城深处,纳西族风格的老院子,院子里种着三角梅,红艳艳的开了一片。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热情地迎出来:“七位阿姨是吧?房间都准备好了,三楼观景房,能看到雪山!”
王丽华第一个冲上去:“真的吗?能看见雪山?我要住那间!”
张桂兰跟在后面:“那间多少钱?是不是加钱的?”
周春红掏出小本子:“我看看预算……”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上楼了。
赵玉梅走在最后,拎着那个磨得发白的拉杆箱。我伸手去接她的箱子:“我来帮你提。”
她躲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能行。”
“给我。”我坚持。
她看了看我,松了手。
我拎起她的箱子,比她想象中轻得多。轻得不正常。
一个出来旅行七天的人,箱子里能装多少东西?
我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根本没打算好好玩这趟。她带的东西,大概够用就行,甚至不够用也无所谓。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安顿好之后,大家在院子里喝茶。
丽江的夜晚凉得快,太阳一落山,温度就降下来了。老板端了一壶普洱茶,又切了一盘鲜花饼。
王丽华吃着鲜花饼,翻着手机相册:“今天拍了好多照片,我拼个九宫格发朋友圈。”
“你发之前给我修修图,”李秀芬说,“把我拍胖了可不行。”
“放心,我技术你还信不过?”
张桂兰喝着茶,忽然问:“春红,今天的账你算了吗?”
周春红掏出小本子:“算了,今天吃饭加住宿,人均一百二,加上昨天的,总共人均三百六。”
“那门票呢?明天去玉龙雪山的门票你问了没有?”
“问了,大索道加进山费,一个人四百六。”
“四百六?!”张桂兰差点把茶喷出来,“这么贵?”
“现在是旺季嘛,”周春红解释,“而且大索道票不好抢,我找了旅行社代订,加了点手续费。”
“加了多少?”
“一个人加了五十。”
张桂兰的脸一下子拉长了:“五十?七个人就是三百五?春红,你是不是让人坑了?”
周春红的脸色也不好看了:“桂兰姐,我比价好几家,这家已经是最便宜的了。你要是不放心,你自己去找。”
“我又不是组织者,我怎么找?”
“那你别在这说风凉话。”
眼看又要吵起来,李秀芬一拍桌子:“行了!一天到晚钱钱钱的,出来玩就是为了开心,你们非要搞得不痛快是吧?”
张桂兰和周春红都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都不好看。
我偷偷看了一眼赵玉梅。
她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像个局外人。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说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关于玉梅的。”
赵玉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她冲我微微摇头,意思是“别说”。
我没有听她的。
“玉梅这几年身体不太好,”我说,“她一直在吃药。昨天晚上,我看见她的药瓶了。”
空气凝固了。
王丽华放下手机,张桂兰停下喝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玉梅身上。
赵玉梅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什么药?”王丽华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抗抑郁的药。”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王丽华第一个开口:“抑郁症?真的假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怀疑,好像在说“你是不是搞错了”。
张桂兰也说:“玉梅平时看着挺正常的啊,怎么会得那种病?”
“那种病”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赵玉梅心上。
我看见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什么叫‘那种病’?”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提高了,“抑郁症就是一种病,跟感冒发烧一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桂兰辩解道,“我就是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我说,“你不知道她每天晚上要吃才能睡着,你不知道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打气才能起床,你不知道她已经这样撑了三年!”
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疼。
心疼赵玉梅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而我们这群自称“老姐妹”的人,竟然毫不知情。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回,没有人说话了。
过了好久,赵玉梅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沙哑但很平静:“对不起,瞒了你们这么久。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也不全是怕你们担心,”她苦笑了一下,“更怕你们知道了以后,用不一样的眼光看我。怕你们觉得我是个累赘,怕你们说‘早知道就不叫她来了’。”
王丽华的眼眶红了:“玉梅,我们怎么会那样想你?”
“会的,”赵玉梅说,“你们已经在那样想了。因为我会打呼噜,你们就不愿意跟我住一个房间;因为我话少,你们就觉得我扫兴;因为我吃得少,你们就觉得我矫情。如果你们知道我有精神病,你们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敢回答。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知道答案。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孙凤霞。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赵玉梅,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我也有病。”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有甲状腺癌,”孙凤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年查出来的,做了手术,现在每天吃药控制。医生说只要按时复查,不影响寿命。”
“凤霞……”李秀芬张大了嘴巴。
“我没告诉你们,是怕你们担心,”孙凤霞笑了笑,“再说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人老了,谁身上没几个零件出毛病?”
她转头看向赵玉梅:“玉梅,你这个病,比我那个还受罪。身体上的病,割一刀就好了。心里的病,得慢慢熬。你熬了三年,不容易。”
赵玉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
孙凤霞坐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咱们这个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个抑郁症吗,又不是绝症。”
王丽华也凑了过来,递上纸巾:“玉梅,对不起,我之前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张桂兰也小声说:“我也是,光顾着算钱,没顾上你的人。”
周春红红着眼眶:“怪我,我安排行程的时候,应该问问大家有没有特殊需求的。”
李秀芬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行了行了,都别哭了,明天还要爬雪山呢。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几个人围到一起,把赵玉梅圈在中间。
我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三十四年的交情,终于在丽江的这个夜晚,露出了它真实的样子。
它不是塑料的。
它是棉布的——会起球,会脱线,会褪色,但只要你不把它扔掉,它永远都暖。
第五章:玉龙雪山上,谁也没掉队
第二天凌晨五点,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丽江的早晨来得晚,山里的天亮得更迟。
我洗漱完下楼,发现赵玉梅已经坐在院子里了。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扎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你这么早?”我问。
“睡不着,干脆起来了。”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前几天自然了一些。
我坐到她旁边:“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吃了药,睡得比以前踏实。”
“那就好。”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去消化。
其他人陆陆续续下楼。王丽华顶着两个黑眼圈,打着哈欠说:“一晚上没睡好,想着今天要爬雪山,激动得睡不着。”
张桂兰跟在她后面:“你那是激动吗?你那是打呼噜把自己吵醒了。”
“去你的!”王丽华笑着捶了她一拳。
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许多。虽然大家都知道,昨晚的坦白并没有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赵玉梅不再是那个“莫名其妙不高兴”的人,而是一个生病了、需要关心的老姐妹。
去玉龙雪山的路上,车里放着云南民歌。司机是个本地小伙子,一路给我们讲纳西族的传说:“玉龙雪山是纳西族的神山,山顶上住着神灵。传说情侣要是能在山顶一起看到日出,就能白头偕老。”
“那我们七个人一起看日出,是不是能七个人都白头偕老?”孙凤霞难得开了句玩笑。
大家都笑了。
赵玉梅也笑了。我注意到,她的笑容不像前几天那么勉强了。
到了景区,换乘大巴,再换索道。
大索道的缆车缓缓上升,脚下的树木越来越小,远处的山峰越来越近。透过缆车的玻璃窗,能看到山谷里残留的积雪和裸露的岩石。
王丽华举着手机不停地拍:“天哪,太美了!这比照片上好看一万倍!”
张桂兰紧紧抓着扶手,脸色发白:“这……这也太高了吧……”
“恐高?”李秀芬问。
“有一点……”
“那你别看下面,看远处。”李秀芬指着前方的雪山,“你看那雪,多白。”
张桂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深吸了一口气,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赵玉梅坐在缆车的角落里,闭着眼睛。
我以为她是害怕,伸手握住她的手:“没事,很快就到了。”
她睁开眼睛,摇摇头:“我不是怕高,我是有点喘不上气。”
我一听,心里一紧:“高原反应?”
“可能是,头也有点晕。”
“要不要吸氧?”我赶紧从包里翻出氧气罐。出发前我做攻略,特意买了好几罐。
她接过氧气罐,吸了几口,脸色缓和了一些:“好多了,谢谢。”
坐在对面的周春红探过头来:“玉梅姐,你要是不舒服,咱们就别上山顶了,在平台上转转就行。”
“不用,我能行。”赵玉梅把氧气罐抱在怀里,“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半途而废?”
缆车到达海拔4506米的平台,一出站,冷风扑面而来。
虽然是十月下旬,山顶的温度已经接近零度。大家都裹紧了外套,戴上帽子和手套。
栈道上铺着木板,两边是厚厚的积雪。远处的扇子陡峰巍峨耸立,在蓝天的映衬下,白得耀眼。
“太壮观了!”王丽华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咳嗽,“就是……有点喘。”
“这里是高原,别剧烈运动,慢慢走。”我提醒大家。
七个人排成一列,沿着栈道慢慢往上走。
走了不到五十米,张桂兰就开始大口喘气:“不行了不行了,我得歇一会儿。”
“这才刚开始呢。”李秀芬说。
“我知道,但我真的走不动了。”
“那就歇一会儿。”我说,“不急,时间还早。”
大家停下来喝水、吸氧、拍照。王丽华拉着孙凤霞自拍,周春红在研究栈道边的植物牌子,李秀芬在眺望远处的山峰。
我注意到赵玉梅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的雪山发呆。
我走过去:“在想什么呢?”
“在想……”她顿了顿,“如果我三年前就告诉你们,会不会不一样?”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我说,“但至少你不用一个人扛那么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我说,“还有一段路呢。”
从4506米到4680米,看似只有174米的高度,但在高原上,每一步都像灌了铅。
走到一半的时候,孙凤霞忽然停了下来,扶着栏杆,脸色煞白。
“凤霞,你怎么了?”周春红最先发现不对劲。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孙凤霞的声音很虚弱,额头上冒出冷汗。
我心里一惊——她有甲状腺癌病史,虽然在服药控制,但在高原上,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快坐下!”我扶着她坐到旁边的石阶上,“氧气罐呢?谁带了氧气罐?”
“我这有。”赵玉梅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氧气罐,递给孙凤霞。
孙凤霞吸了几口,脸色还是没有好转。她摆摆手说:“你们先走吧,我在这儿等你们。”
“那怎么行?”李秀芬急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没事,我坐一会儿就好。”
“不行,”赵玉梅忽然开口,语气很坚定,“要走一起走,要停一起停。谁也不能掉队。”
她伸出手,把孙凤霞拉了起来:“我扶着你,咱们慢慢走。”
孙凤霞看着她,眼眶有点湿:“玉梅,你自己都……”
“我自己没事。”赵玉梅打断她,“吸了氧好多了。来吧,我扶你。”
于是,队伍变成了赵玉梅扶着孙凤霞,我在旁边护着,其他人在前面开路。
这一段路,走得格外慢。
慢到旁边的游客都超过了我们,慢到王丽华都没心思拍照了。
但没有人抱怨。
张桂兰在前面喊着:“慢点没事,安全第一!”
王丽华回头拍了一张我们的照片:“这张我要留着,等回去了洗出来,挂在客厅里。”
李秀芬在最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确认大家的位置:“后面的跟上啊,别走丢了!”
周春红掏出保温杯,倒了热水递给孙凤霞:“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群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老太太,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这就是三十四年的交情。
它不是写在朋友圈里的漂亮话,不是在群里发的早安晚安表情包。
它是在你走不动的时候,有人停下来等你。
是在你喘不上气的时候,有人把自己的氧气罐递给你。
是在你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你的时候,有人牵着你的手,告诉你“我们一起走”。
终于,在上午十点半,七个人全部登顶了。
海拔4680米的标志石碑前,排着长长的队等着拍照。
王丽华二话不说,挤到前面跟一个小伙子商量:“小伙子,能不能让我们先拍?我们七个老太太,平均年龄六十二,爬上来不容易。”
小伙子一看,赶紧让出位置:“阿姨们先拍,阿姨们先拍!”
七个人站在石碑前,挤成一团。
王丽华把手机递给小伙子:“帮我们拍一张,要把雪山拍全了!”
“好嘞!”
小伙子举起手机,喊道:“一、二、三——”
“茄子!”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片里,七个人挤在一起,脸被冻得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尤其是赵玉梅。
她站在中间,左边是孙凤霞,右边是我,身后是皑皑白雪。
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这三年来,我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的光。
下山的时候,索道缆车里,孙凤霞靠在赵玉梅肩膀上睡着了。
赵玉梅一动不动,怕惊醒她。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轻声说:“玉梅,你今天真棒。”
她笑了笑:“不是我棒,是你们都棒。”
“什么意思?”
“以前我总觉得,我的病只能靠自己扛。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有人陪着,路会好走很多。”
她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孙凤霞:“凤霞姐也是。她得了癌症,都没告诉我们。我们这些人啊,都太要强了,总觉得说出来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以后别这样了,”我说,“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扛。”
她点点头,眼睛里闪着泪光:“嗯,一起扛。”
缆车缓缓下降,玉龙雪山在身后越来越远。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那座山上了。
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痛苦,那些一个人默默承受的重量——
都被山顶的风吹散了。
第六章:回程的大巴上,有人唱起了歌
从玉龙雪山下来,所有人都累瘫了。
王丽华一上车就靠在座位上,眼睛都睁不开了:“不行了不行了,我这把老骨头今天算是交代在山上了。”
张桂兰虽然也累,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不是说要拍一万张照片吗?这才拍了多少?”
“拍了八百多张呢!内存都快满了!”
“那你倒是发朋友圈啊。”
“等我修完图再发。”王丽华打了个哈欠,“我现在连抬手修图的力气都没有了。”
车厢里响起一阵笑声。
孙凤霞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脸色比上山时好多了。赵玉梅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抱着那罐没用完的氧气,像是抱着一个宝贝。
司机发动车子,沿着盘山路往回开。窗外的景色从雪山变成草甸,又从草甸变成村庄,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金黄色。
车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打瞌睡。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脑子里回放着这几天的点点滴滴。
从昆明到大理,从大理到丽江,从丽江到玉龙雪山——
短短五天,我们吵过架、红过脸、翻过旧账、揭过伤疤。
但也抱在一起哭过,在雪山上牵着手走过,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说过“一起扛”。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次成功的旅行。
但我知道,这一定是一次难忘的旅行。
车子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让大家上厕所、活动筋骨。
我下车伸了个懒腰,看见赵玉梅站在服务区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望着远处的山发呆。
我走过去:“想什么呢?”
“想家里的事了。”她说,“出来这么多天,也不知道老头子一个人在家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了。”
“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饿着不成?”
“饿是饿不着,就怕他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她笑了笑,“他那人,一辈子不会做饭,就会煮面条。我出来之前给他包了两百个饺子冻在冰箱里,也不知道吃完了没有。”
“那回去之后,让你家老头请我们吃饭。”
“行啊,”她说,“让他给你们包饺子。”
我们俩站在服务区的空地上,吹着晚风,说着家常话。
这种感觉真好。
就像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在厂里的宿舍楼下,一人搬一个小马扎,嗑着瓜子聊闲天。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烦恼也简单。谁的工钱涨了五块钱,谁家的孩子考了第一名,都能聊上一个晚上。
如今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身上的病也多了。
但坐在一起聊天的那种感觉,没变。
上车之后,司机放了一首老歌——《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这首歌一响起来,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王丽华第一个跟着哼起来,然后是李秀芬,然后是周春红,然后是张桂兰。
最后,连一向安静的赵玉梅,也跟着小声唱了起来。
“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唱着唱着,王丽华忽然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笑:“我也不知道为啥哭,就是觉得……这首歌太老了,老到我都忘了上一次唱是什么时候了。”
“上一次唱,大概是九几年厂里元旦晚会吧。”李秀芬说。
“对!就是那次!”王丽华想起来了,“那时候咱们七个还上台表演了呢!穿着厂里发的白衬衫,扎着红绸带,唱的就是这首歌!”
“那时候你还会劈叉呢。”张桂兰笑着说。
“别提了,现在蹲下去都起不来。”
大家又是一阵笑。
笑着笑着,孙凤霞忽然说:“那时候,咱们可真年轻啊。”
这句话说完,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是啊,那时候真年轻。
年轻的我们,以为未来很长,以为友谊永远不会变质,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老。
可转眼间,三十四年过去了。
当年的细纱车间女工,如今都成了退休大妈。
有人当了奶奶,有人离了婚,有人生了病,有人在深夜里偷偷吃药。
但还好,我们还在一起。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两侧的山影黑黢黢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是姐妹们断断续续的歌声和笑声。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睁开眼,看见赵玉梅站在过道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喝点水吧,看你嘴唇都干了。”
我接过水杯,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谢谢。”
她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捧着那杯水,喝了一口,心里暖暖的。
这杯水,比我在任何高级酒店喝过的茶都要好喝。
因为它不是服务员端上来的,是老姐妹端上来的。
回到丽江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大家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各自回房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从丽江回昆明,再飞回家。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王丽华发的:“今天在雪山上的合照,我修好了,发给你们。”
紧接着,一张照片出现在群里。
照片里,七个人挤在4680米的石碑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红扑扑的,笑得像一群孩子。
我把照片放大,看着每一个人的脸。
王丽华站在最左边,笑得最夸张,露出两排牙。
张桂兰站在她旁边,虽然也在笑,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心疼那四百六的门票钱。
周春红比了个剪刀手,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秀芬站得笔直,像一根柱子,撑住整个队伍的平衡。
孙凤霞靠在赵玉梅身上,笑容淡淡的,很温柔。
赵玉梅站在中间,被大家簇拥着。
她的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那双眼睛里,有我好久没见过的光。
我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发那天,在昆明机场,我们也拍了一张合照。
那张照片里,赵玉梅站在最边上,半张脸在阴影里,像个不小心闯入别人合影的陌生人。
而现在这张照片里,她站在中间,被所有人包围着。
短短五天,一个人的位置,可以从边缘走到中心。
只需要有人愿意拉她一把。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设置成聊天背景。
然后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张照片,我要洗出来,挂在家里客厅。”
王丽华秒回:“我也要洗!”
张桂兰:“加我一个。”
周春红:“我也要。”
李秀芬:“给我也洗一张。”
孙凤霞:“我要两张,一张挂家里,一张给我儿子看,让他看看他妈有多厉害。”
最后,赵玉梅也回了一条:“那我也洗一张吧。”
后面跟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笑了。
这个群,从“云南七日乐”到“老五小群(6)”,再到现在的“棉纺厂老姐妹”。
名字变了,人没变。
人还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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