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曲江模式的崩塌

论曲江模式的崩塌

谁在吹，吹了什么，谁在学，学了什么，坑了谁，谁还在进坑。

“曲江模式”这四个字，曾经是中国文旅行业最响亮的招牌之一。大雁塔北广场、大唐芙蓉园、大唐不夜城，一个接一个地标拔地而起，“不倒翁小姐姐”“盛唐密盒”轮番刷屏。各地考察团络绎不绝，论坛上必提“曲江经验”，PPT里必画“文旅+地产”的闭环图。

如今呢？曲江文旅连亏四年，2025年扣非净利亏损2.96亿，创上市近三十年新低，资产负债率81.27%。控股股东持有的股份被司法拍卖抵债。2026年春天，西安市“十五五”规划白纸黑字写道：曲江新区将逐步转型为市级文旅产业集团，社会管理事务移交行政区管理。翻译过来就是：“管委会+公司”那套玩法，不玩了。

曲江模式正在崩塌。崩塌的方式，恰好印证了那个规律：当初总结时找到的原因，和真正让奇迹发生的原因，不是一回事。

一、谁在吹，吹了什么

吹得最响的，是体制本身。

曲江模式的核心操盘手，是“管委会+公司”这套政企合一的架构。2003年曲江新区成立，管委会同时掌握行政权力和市场主体身份，规划、土地、融资、建设、运营一体化运作。段先念被称为“曲江模式之父”，他从高新区调任曲江，带着一套成熟的城市运营打法，在大雁塔前启动了第一个项目。

他们吹的是什么？官方总结叫“文物保护、文化产业和城市发展共赢”。更具体的表述是：先讲一个很大很美的故事，建主题公园引来游客和现金流，周边土地快速升值，卖地回款再投资。大雁塔北广场开放十天游客超百万，曲江地价从每亩30到50万涨到300到600万，游客量从2003年的360万涨到2009年的2400万。

这套故事讲得通，讲得圆，讲得让人心服口服。因为它确实跑通了——在上行期。

但真正让曲江起飞的那个原因，总结者没有说，或者说，不愿意说。不是“文旅运营能力”，是“土地财政在文旅外衣下的杠杆放大”。曲江模式本质上是把政府信用、土地资源和文旅概念打包，做成一个融资机器。文旅是门面，地产是里子，杠杆是引擎。当房价永远涨、地价永远升、游客永远增的预期成立时，这台机器运转良好。预期一反转，引擎就熄火。

当初台上的人不讲这些。讲这些收不到门票，讲“模式可复制”才能。

二、谁在学，学了什么

学的首先是陕西省内。法门寺景区，投资32亿，由曲江团队操盘，目标是“世界佛都”“陕西第二个文化符号”。结果呢？以门票为核心的景区经营收入一年只有1.4亿，而预计要还的银行贷款本息就有3.83亿。法门寺方面在协议到期后拒绝续签。一个以佛教圣地为核心的景区，最后跟寺庙本身闹掰了，这本身就是对“模式”的讽刺。

省外呢？那些年各地考察团去曲江取经，带回去的经验清单大致相同：重资产造景、大项目拉动、地产反哺、政企捆绑。至于曲江模式真正的“核心科技”——管委会主任同时是公司董事长，行政决策和市场决策不分家，土地出让收入和景区门票收入在同一个池子里流转——这个不好学，也不敢学。学回去的是壳，不是核。

学了壳的那些项目，在上行期也能跑一阵。造个仿古街，搞个音乐喷泉，周边划一片地，等升值。但曲江之所以是曲江，靠的是西安独有的盛唐文化IP厚度、省会城市的土地价值基数、以及省级层面的资源倾斜。这些条件，多数模仿者一项都不具备。

所以模仿者学到的，其实是一套去掉了所有前提条件的成功公式。公式本身没错，错的是它只在特定条件下成立。而总结的人，从来没有把条件写进PPT。

三、坑了谁

坑得最直接的，是曲江文旅这家上市公司。

手握大唐芙蓉园、大雁塔景区、大唐不夜城这些顶流IP，2022到2025年连亏四年，未弥补亏损达实收股本三分之一。2025年营收9.67亿，同比降22.83%，扣非亏损2.96亿。景区运营管理业务的毛利率跌到7.64%，同比下降9.51个百分点。一个运营着全国最火步行街的公司，毛利率不到8%。这说明什么？说明流量不等于利润，网红不等于现金。大唐不夜城的人山人海，变现路径极其有限——门票免了，商业租金上不去，运营成本却是刚性的。

控股股东曲江旅游投资集团持有的股份被司法拍卖，因为跟浙银金融租赁的债务问题。曲江文控2025年全年辞退福利1.57亿，只兑付了2335万。子公司员工在即将签无固定期限合同前被离职，工资和绩效一度拖欠。

坑得更隐蔽的，是那些照着曲江模式铺摊子的地方政府和城投平台。三学街棚改项目，投入26.78亿，继续执行还需追加94.99亿，最终终止，预计损失5.85亿。安置房建了两千多套，只安置了81户，剩下的准备当商品房卖掉还贷。“文旅造城”的叙事退潮后，露出来的是棚改居民的安置问题和银行的坏账。

而当初在台上讲经验的人，大多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了。段先念早已调任。留下的是报表、债务和沉默。

四、谁还在进坑

这是最值得警惕的部分。

曲江模式崩塌了，但“曲江式叙事”没有死。各地还在搞文旅造城，还在用“文化IP+土地开发”的公式做可研报告，还在把“网红打卡地”的数量当作政绩指标。区别只是名字换了：有的叫“XX古镇”，有的叫“XX不夜城”，有的叫“沉浸式文旅综合体”。

进坑的人，通常有一个共同的心理：上一次是别人没操作好，我这次不一样。 但曲江自己都没操作好，你凭什么不一样？曲江至少还有真盛唐、真大雁塔、真长安城。你的那个“千年古镇”，可能只是县志里一句话。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土地升值的预期消失后，文旅造城的逻辑链条就断了。 先融资、后建设、等地价涨了再回款的路径，在房地产下行周期里走不通。三学街的终止就是证明——不是曲江不想继续，是继续下去的资金链会断。那些还在按老剧本推进的项目，不过是在赌自己能在水退之前上岸。

五、崩塌的本质

曲江模式的崩塌，不是某一个人的失败，也不是某一届班子的失误。它崩塌的原因是：一套在上行期被总结为“经验”的东西，从来就不是经验，是周期的红利。

“管委会+公司”能跑通，是因为土地在涨。文旅+地产能闭环，是因为房价在涨。大项目能拉动，是因为信贷在松。把这些条件拿掉，剩下的东西——景区运营能力、IP变现能力、成本控制能力——曲江文旅的财报已经给出了答案：毛利率7.64%，连亏四年，靠非经常性损益勉强修饰报表。

真正的经验，是穿越周期的经验。曲江模式穿不过去，说明它从来就不是经验。它是一份在上行期写就的总结报告，把时代的馈赠记在了自己的账上。现在时代要收账了。

西安市让曲江“去行政化转企”，让政府的归政府，企业的归企业。这个方向是对的。但转型之后，曲江文旅要面对的问题是：当“管委会+公司”的杠杆消失后，你还能不能靠卖门票、租商铺、做演艺活下去？ 2026年上半年，扣非净利仍然是负的，扭亏靠的是应收款减值转回和资产处置。答案还没出来。

那些还在学曲江的地方，建议先看一眼曲江文旅的财报，再去大唐不夜城数一数人头和商铺空置率之间的比例。人流量是真实的，钱流是虚构的。这是曲江模式留给后来者最诚实的一课。

出水才见两腿泥。曲江的水位，已经在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