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历了中国最猛的十年，也撞上了最快的转折

2015年春节我回农村老家，进村的时候愣了一下。

村口那条水泥路两边停满了车。不是一两辆，是一排，从村头一直排到小卖部。那几年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车了，有的家里还不止一辆。

我记得2008年那会儿，我们整个村子也就三四辆车。谁家买车，是要放鞭炮的。

安徽霍山农村自建三层小楼门前停着两辆外地牌照轿车（来源：乙图）

也是那几年，村里开始扎堆翻修房子。原来一层半的平房推倒重来，盖成两层半，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瓷砖，院门口立两个石墩子。有几家还装了罗马柱，远远看过去挺气派。

农村新建的二层小楼排列整齐，院前停着轿车，墙上贴着春联（来源：乙图）

钱是从哪儿来的？

各路都有。

村里有几个包工头，那几年正赶上房地产最猛的时候，跟着工程队在全国跑。过年回来，酒桌上说话都是豪情万丈，讲今年又接了几个标，明年准备自己带队伍。

还有些人在外头搞销售、搞地推，干的是我们父辈眼里不算正经工作的活。可人家一年挣的比在厂里干三年的还多，回来也是西装革履。

就连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打工的年轻人，那几年也真攒下钱了。加班费给得足，年底奖金厚，干两年回老家付个首付不成问题。

那是一个处处都在往上走的年份。

昆明一处住宅楼盘工地，多栋在建高楼立着塔吊，围挡挂着售楼广告（来源：搜狐焦点）

我自己也是那阵子感觉到变化的。

2014年前后，我每月到手一万块左右。在我们村，这算得上是少有的高收入。我父母那几年出门，腰杆挺的笔直，跟人聊天嗓门都大一点。

可这个优势没撑多久。

2015年之后，村里外出打工的人收入一个个涨上来，我那一万块的优势就被慢慢抹平了。再到四五年后，月入一万已经不好意思跟人提。到了2018、2019年，月入过万在大城市几乎成了默认状态。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感受。

全国的汽车保有量，2014年是一亿五千多万辆，到2024年是三亿五千多万辆。十年翻了一倍多。农村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从2014年的一万出头，涨到2024年的两万三千左右，也是翻倍。城镇化率从百分之五十四涨到百分之六十七。

那些年的增长是实打实的。不是错觉。

更难复制的是那种气氛。

那几年整个社会的空气是热的。每个人都在聊机会，聊风口，聊谁又融资了，聊哪个行业还能进。饭桌上没有人抱怨，大家都在想下一步怎么干。有人畅想年薪百万，说的时候是认真的，听的人也觉得那是够得着的。

那时候还有一件事，现在想起来挺魔幻。2015年前后，随便一个创业项目，只要PPT做得漂亮，就能拿到钱。共享单车、外卖、直播，风口一个接一个，每个风口上都站满了人。有人三个月换三家公司，越跳越高。也有人押对了一个，几年就财务自由。那会儿大家都觉得，敢冲就有机会。

我那时候真以为，中国会照着这个速度一路冲过去，一举跨过发达国家的门槛。

谁也没想到的是，2022年之后，风向变了。

先是零星听到谁被裁了。接着是一个部门整个砍掉。再后来是身边开始有人半年找不到活，有人把房子挂出去一年没人接。这些消息来得很突然，也很密。

像一场做得正好的梦，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最难受的不是收入降了。是预期的崩塌。你原来以为明年会更好，后年还会更好，所有的人生安排都是照着这个前提做的。房子是按这个前提买的，孩子是按这个前提生的，工作是按这个前提选的。前提没了，后面所有的安排都得重算。

我花了很久才接受这件事。

后来回头看，那十年之所以那么猛，是因为好几股力量撞在了一起。房地产那时候还在往上冲，城镇化也正在大规模推。人口红利没吃完，移动互联网刚起来。外头呢，也没人卡我们的脖子。

这几股力量，现在要么退了，要么转向了。

房子不涨了，能进城的人大部分已经进去了。年轻人开始变少，互联网也从增量市场变成了存量市场。外头的环境跟以前也不一样了。

所以那不是幻觉。是真的。后来的慢下来，也是真的。

涨的时候没人觉得是运气，都觉得是自己本事大。等退潮了才看清，个人那点努力，在大周期面前分量有限。这话听着丧，可认下它，人才能把心放回肚子里，重新算自己的账。

我这代人的特殊之处在于，我们把最好的那十年完整地过了一遍，然后又亲眼看着它收尾。这两种记忆叠一块，落差就特别大。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我们是从2022年才进入社会的，可能就不会觉得现在这么难。没见过那种烈火烹油的样子，就不会对眼下这份平静这么不适应。

可话说回来，见过也好。

至少我们知道，那个状态是存在过的，是靠一代人真刀真枪干出来的。它不是神话，是可以再来一次的。

前提是我们得先把这一轮的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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