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元年(275年),西晋朝廷公布了一份配飨于庙的功臣名单,十二人中异姓功臣占了十位。
这十个人里,有五位曾经被曹爽征辟,是曹爽的旧部。
曹爽是谁?
被司马懿诛杀的政敌,高平陵之变中满门抄斩的失败者。
可这五位曾经党附曹爽的人,不但没被清算,反而成了新朝的开国元勋。
一个政治失败者的属下,怎么就成了胜利者建国的中坚力量?
这份名单本身就说明了一件常被忽略的事:魏晋易代,人事上的连续性远大于断裂。
钱穆说过,晋室的佐命功臣从几个贵族官僚家庭出身,不曾呼吸到民间的新空气,所以晋室只是一个腐败老朽的官僚集团。
这话听着刺耳,但点出了一个要害从曹魏到西晋,坐在朝堂上的几乎是同一批人,或者说,是同一批家族。
看看那些从曹到马的官员就知道了。
郑冲,曹爽引为从事中郎,曹爽死后他不但没事,后来还做到了太傅,晋武帝践阼时由他奉策。
裴秀,被毋丘俭推荐给曹爽,曹爽辟为掾,曹爽被杀后依例免官,但很快复出,参文帝大将军军事,军国之政多见信纳。
王沈、荀勖、王浑、卢钦,履历几乎如出一辙:曹爽辟召,曹爽败后免官,不久复起,在司马氏掌权时期步步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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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阮籍和羊祜。
这两个人被曹爽征辟时都拒绝了,当时人夸他们有远识,觉得他们预见了曹爽必败。
但细想一下,正始年间选择称病退隐的远不止这两人。
李丰在台省常多托疾,疾未满数十日辄暂起,已复卧,如是数岁。
山涛夜起蹴石鉴说今为何等时而眠邪,然后投传而去,隐居不交世务。
何曾也谢病不出。
一拨人同时称病,后来走上的政治道路完全不同,李丰死于密谋反对司马师,何曾成了司马氏重臣,山涛则成了竹林七贤里的一个异数。
说这些人当时都看透了曹马之争的结果,恐怕太高估了他们的预判能力。
羊祜后来自己说了一句本非始虑所及,意思是当初根本没想到事情会走到那一步。
正始末年政治气氛紧张,朝臣公开分裂,托病避祸等待局势明朗,是相当正常的自保反应,未必蕴含后人赋予的那些丰富政治内涵。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另一件事:曹爽败亡后,他那七位接受了征辟的属官都被免了职,但处分极其短暂。
王基当年就复出了,出任尚书,还加了扬烈将军随军击吴。
裴秀也很快回来做了廷尉正。
其余几位陆续重返政坛,在司马氏掌权的朝廷里一路升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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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于曹爽这段经历,在他们后来的仕途中丝毫没有成为障碍。
晋初政治纷争激烈到什么程度?
功臣之间互相攻讦的事层出不穷,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你当年跟过曹爽当武器使出来。
在司马氏的叙事里,这段经历也只是一笔带过,《晋书》各人本传里既不讳言也不渲染。
这跟一般改朝换代后胜利者大肆清算的套路完全不同。
原因要从曹魏政治网络的结构里去找。
曹爽和司马懿政治主张确实不同,学者们把曹爽一系称为变法派或名士派,与司马懿的保守立场形成对照。
但两人的社会基础其实重合度极高。
曹爽是曹魏功臣第二代,自幼交往的都是公卿子弟,掌权后重用夏侯玄拉拢贵游子弟,让何晏掌选举。
何晏选上来的人是谁?
贾充、裴秀、朱整,后来全是西晋重臣。
何晏还编过《官族传》十四卷,选官对象主要是官宦子弟。
司马懿的网络同样扎根于曹魏政治体系。
他仕于曹氏三十余年,权势来自长期参与曹魏政治积累的人事资源。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和曹爽同属功臣第二代,自幼与夏侯玄、何晏等人密切交往,《三国志》和《晋书》里那些吉光片羽式的记载,反映的正是这个贵戚子弟的人际网络在政治分裂之前的真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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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爽的弱点在于两个地方。
作为晚辈,他和曹魏元老的交谊远不如司马懿深厚,主政后又故意冷落这些老臣,改革不断触动他们的利益。
更麻烦的是,他受命辅政之前从没有出镇州郡的历练,交往圈完全局限在京师贵游子弟中。
这帮人有声望有想法,但缺少实际政治经验,改革雷声大雨点小,落了个浮华的口实。
最终正是被触犯利益的曹魏元老联手司马懿推翻了他。
司马懿赢了,但他没法把曹魏贵戚子弟全部清除出政治核心。
这帮人和他们的家族本身就是曹魏权势网络的骨架。
更何况三国鼎立的外部环境摆在那里,吴蜀两国的觊觎意味着任何内部大动荡都可能引来外敌。
曹爽就是因为开罪功臣集团才给了司马懿政变的机会,这个前车之鉴对司马氏来说印象太深了。
所以拉拢而不是打击,成了既定方针。
曹魏贵戚子弟只要在政治上表示支持或默认司马氏专权,无论主动还是勉强,司马氏一般都予以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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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懿确实杀了人,但杀得很有讲究。
被诛杀的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几人,细查家世,邓飏自称邓禹之后但父祖无闻,丁谧、毕轨父辈功绩微薄,李胜之父李休出自张鲁,都不是曹魏功臣圈的核心。
只有何晏与曹魏渊源较深,但他的地位来自内宠,本人性格骄横,曹丕憎他,明帝也不待见,恐怕算不上曹魏元老普遍认同的人物。
夏侯玄声望最高,是曹魏官僚第二代的领袖,司马懿反而没动他,只给了个闲职。
蒋济的反应最能说明问题。
他极力为曹爽辩护,说曹真之勋,不可以不祠。
曹真是这个政治网络中的重要成员,即便曹爽犯了事,老臣们依然觉得应该留他一命。
杀一曹爽都激起这么大阻力,何况夏侯玄?
司马懿选择了暂且放过。
可司马懿的目标跟蒋济不一样。
蒋济要维护的是曹魏原有体制,司马懿要把曹魏的权势网络转化成司马氏自己的。
这就产生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一方面尊重原有格局,另一方面在容忍的边界被触碰时毫不犹豫地施以重罚。
王仪的遭遇最能说明这条边界的存在。
东关之败后,司马昭问近日之事,谁任其咎,王仪答责在军帅。
王仪战前劝谏过吴贼必有伏,宜持重,不可进,此时提出追究责任也算有前因。
但东关惨败动摇了刚执政的司马师的政治基础,在这个节骨眼上追究战败责任,触犯了司马氏的忌讳。
王仪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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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陶在毌丘俭起兵时发表模棱两可的言论,被司马师追杀。
常旹在征讨诸葛诞时称疾不从,被法办。
满伟、满长武在高贵乡公起兵时持中立立场,满长武考死杖下,满伟免为庶人。
这几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父亲都是曹魏开国元老王修、刘晔、常林、满宠,按常规都是司马氏笼络的对象。
但他们的言行都发生在司马氏权力遭遇严峻挑战的敏感时刻,东关败后、淮南三叛、高贵乡公起兵。
在这些时刻,任何越界的言行都被视为对司马氏专权的直接挑战。
不过在能控制局面的情况下,司马氏允许甚至纵容士人表现出对故主的留恋。
荀勖在曹爽被杀后,门生故吏无人敢去,他独临赴。
这在表面上质疑了司马懿诛杀曹爽的合法性,但荀勖履行的是东汉以来士人社会报的伦理,保全了自己作为名士的身份。
司马氏自己也是士人家族出身,深谙此中微妙,荀勖此举不但没受惩罚,他后来还成了晋武帝最信任的朝臣之一。
向雄的例子更极端。
他先哭王经于东市,后又收葬因谋叛被杀的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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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炎先是责问他若复相容,其如王法何,向雄回了一段话大意是古来先王掩骼埋胔,不先卜功罪而后葬,自己感义收葬,于法无亏。
司马炎听完甚悦,与谈宴而遣之。
哭的是被司马氏所杀的人,葬的是司马氏的叛臣,向雄不但没事,还跟皇帝谈宴而归。
司马氏策略的另一半同样重要:惩罚个人时尽量不株连家族。
满长武死于杖下,但他从父满奋跟晋武帝关系融洽,在宫中谈到畏风,说臣犹吴牛,见月而喘,两人相视而笑。
常旹被杀,司马昭让他弟弟常静绍爵。
何晏被诛,因金乡公主和沛王的缘故,特意留了一子。
毌丘俭起兵,因其妻出自颍川荀氏,在荀顗、荀虞周旋下允许离婚,荀氏家族未受牵连。
钟会谋叛,仅株连直系子弟,钟繇、钟毓的功勋保住了颍川钟氏。
诸葛诞在淮南起兵,他的女儿嫁给了司马懿之子司马伷,这桩婚姻安然无恙,后来司马炎还亲自去见诸葛诞之子诸葛靓劝他出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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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允因参与李丰、夏侯玄密谋被杀,他的儿子许奇、许猛分别仕至司隶校尉和幽州刺史,曾孙许询成了东晋清谈领袖。
反对司马氏的人,细查家世,几乎都跟曹魏政治以及司马氏本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王淩是司马懿的老友,夏侯玄的妹妹嫁给了司马师,许允是司马师的好友,诸葛诞是司马懿的儿女亲家,钟会所出的颍川钟氏从汉末就是士人领袖。
这些人跟司马氏有着相当的社会同质性,他们的人际网络同样依附于曹魏政治体系,通婚交往盘根错节。
过度的株连只会彻底破坏曹魏原来的政治结构,造成政局动荡,而强敌窥测的外部环境又不容许大规模政治清洗。
魏晋所杀,子皆仕宦这个矛盾形象,反映的正是司马氏的两难:既要镇压忠于曹氏的反抗,又要维持曹魏政治网络的稳定。
翻开这段历史,一个人的命运往往取决于他言行出现的时机,而非言行本身的轻重。
陈泰当廷痛哭高贵乡公之死,庾纯公开质问贾充高贵乡公何在,论挑衅程度远甚于王仪一句责在军帅。
但陈泰、庾纯安然无恙,王仪丢了性命。
差别只在于,陈泰哭帝时司马氏已控制局面,王仪追责时司马氏正遭挫败。
那条看不见的边界,会随着政治气候的冷暖而移动,没有人知道它在下一个时刻会划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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