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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西安,像是同时活在两本账里。
一本是海关的账。前三季度,西安进出口总值7644.13亿元,同比增长115.5%,全国位次从去年同期的第19位一口气跃升到第12位,超越重庆,成为中西部第一外贸大市;照这个势头,全年突破万亿几无悬念,它将是第一个挤进“万亿外贸俱乐部”的中西部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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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城市进化论
另一本是本地经济的账。今年上半年,西安GDP仅增长1.1%,第二产业增加值下降3.1%,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下降0.9%,固定资产投资下降29.9%,其中工业投资下降32.1%,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下降3.6%。
同一座城市,外贸以近乎翻倍的速度狂飙,本地的工业、投资和消费却在原地甚至后退。这两本账对不上的地方,藏着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这些暴涨的进出口,到底有多少真正变成了西安这座城市自己的东西?
一、过境GDP:货值走了,增加值留下了吗?
先看一笔最能说明问题的账。
西安这一轮外贸爆发,几乎是由一个行业、两家企业撑起的。西安是全球闪存芯片的重镇,拥有「三星」全球最大的海外闪存基地、「美光」全球唯一的大规模封测基地,生产的闪存芯片市占率全球第一。今年上半年,仅美光一家的进出口总值就达2307.9亿元,同比增长224.1%,占西安全市进出口的五成以上;外商投资企业贡献了西安七成以上外贸,加工贸易占比也在七成以上。
下图:西安三星半导体基地一期工厂(图源:semi d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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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就在“加工贸易”这四个字上。
加工贸易的典型特征是“两头在外”——原料从境外进、产品往境外销,企业在本地完成的往往只是封测、组装等环节。货物进出保税区按全额货值报关,而真正在本地产生的,往往只是其中一道加工费。进出口总额统计的是“过境货值的流量”,GDP统计的是“本地创造的增加值”,两者不是一回事。
这就解释了那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上半年,西安集成电路产量增长50.9%,高新技术产品出口增长2.2倍;但作为对照,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的增加值仅增长0.8%,整个第二产业增加值甚至下降了3.1%。货值翻着跟头往上走,落到本地工业账上的增加值却几乎没有动。
货如轮转,钱没多留。
所以,“外贸热、经济冷”并不是错觉,而是加工贸易的统计必然。当一座城市的进出口由少数外资链主、单一加工贸易方式和保税通道主导,这份成绩单更接近“海关口岸吞吐量”,而非“城市经济竞争力”——货物在西安的海关报表上完成一次进出,利润却可能在别处结算、在总部完成增值。不妨把这种现象称作“过境GDP”。任何开放城市都从做过境生意起步,这不丢人;但进出口总额是一个会被“通道”放大的数字,数字越大,越要追问:在西安过境之后,究竟留下了什么?
二、周期税:一座“高端版资源型城市”
如果说“过境GDP”解释了为什么热不起来,那么更需要追问的是:这股热度,又能持续多久?
把陕西的月度增速排开,答案就写在曲线的陡峭程度上。今年1—9月,陕西进出口各月增速依次为56.75%、82.06%、82.14%、70.56%、121.14%、142.56%、117.33%、156.13%、155.4%,5月以后持续在110%以上,最近两个月站上150%。这条几乎垂直拉升的曲线,不是一个产业体系自然生长的形状,而是一个强周期商品在价格上行期的形状。
陕西外贸的命脉,正系于这样一个强周期商品——存储芯片。2025年,陕西集成电路进出口2203.4亿元,已占其外贸总额约41%;今年前三季度,集成电路出口3466.9亿元、增长251%,进口1175.3亿元、增长142.8%,占据全省外贸“半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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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西安海关12360热线
存储芯片是半导体里周期最猛烈的品类之一,高度标准化、近乎大宗商品,涨价时全行业满产,供给一旦过剩,价格和业绩又会以同样的剧烈程度掉头。由此可见,陕西这轮高增长,本质是“全球AI周期把一部分存储产能的定价权临时交给了西安”,从行业的周期性特征看,增速猛难免下降也快;芯片贡献了陕西外贸的“弹性”,但还没有完全贡献“韧性”。
这里有一个更值得警惕的类比。
习惯上,我们把“资源诅咒”留给那些靠石油、煤炭吃饭的城市——大庆的油价、鄂尔多斯的煤价,决定了城市的繁荣与萧条。但“资源诅咒”的本质,并不是“卖的东西太土”,而是“没有定价权、只能被动接受全球周期”。从这个角度看,把一座城市的命运深度绑定在存储芯片这一个强周期环节上,逻辑上与大庆绑石油、鄂尔多斯绑煤并无二致。西安,是一座“高端版的资源型城市”,只不过它的“资源”,是刻在硅片上的存储单元。
周期上行时享受的是被定价权临时垂青的红利,周期下行时就要把这份红利连本带利还回去——这可以理解为城市缴纳的“周期税”。西安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其“十五五”规划纲要专门提出“培育外贸新增长极”,要在半导体之外培育储能电池、二手车、光子芯片、人工智能、空天产品等新增长点。
但一个新增长点,要从规划里长到报表上,需要时间。而存储芯片的下一个周期,不会等。
三、飞地陷阱:内陆城市的两条路
过境与周期,还只是表象。把问题再往下挖一层,根子在于一座城市以什么方式切入全球价值链。
过去十几年,内陆城市的开放之路,大体有两条。
第一条,是“招大引强”。引进三星、美光、富士康这样的全球链主,以加工贸易把其产能嵌入本地,进出口短期内即可暴起。它见效快,带动就业直接,但主动权在链主手里,容易停留在“保税通道+组装环节”,两头在外、附加值偏低。西安走的正是这一条:陕西加工贸易占69%、外商投资企业占74%,而一般贸易仅占20%、民营企业仅占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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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西安海关12360热线
第二条,是“自主成链”。依托本地成长起来的制造业和自主品牌,以一般贸易、民营企业为主,把产业链的关键环节和定价权尽量留在自己手里。它见效慢,但底盘厚、韧性足。
安徽便是后一条路上的代表:前三季度一般贸易进出口占全省74.5%、民营企业占54.4%,汽车出口172.8万辆,出口量、出口值均居全国第一,“新三样”出口占比超过两成,自主品牌出口占比已达52.8%。
把两种模式放在一起,差别一目了然:一个是少数巨头撑起一座城市的报表,一个是成千上万本土企业共同托起一个省的外贸;一个的弹性来自别人的周期,一个的韧性来自自己的产业。
这不是在否定加工贸易。放在更大的背景下,加工贸易正在“西进”:中西部加工贸易占全国比重,从2001年的13.9%攀升到2018年37.7%的峰值,2024年仍达25.4%,2025年前11个月回升至26.6%。这是继沿海开放之后又一轮产业地理大迁徙,让西安、重庆、成都、郑州这些不沿海的城市,第一次凭借综保区、中欧班列和临空口岸直接切入全球分工。参与全球价值链,本身已是巨大进步。
真正的考验在于:一块落地的产能,能不能变成一条扎下根的产业链。
如果只满足于通关数据和就业数字,那么加工贸易区就可能成为一块“经济飞地”——通关在内陆,价值在海外,利润在总部,税收在保税。链主的产能可以为周期而来,也可能因成本、地缘或新一轮布局而走。
四、上海的答案:把“过境”变成“扎根”
同样的考题,上海其实在二三十年前就做过一遍。
浦东开发开放之初,上海的外贸同样是从加工贸易和外资产能起步的。差别在于,此后几十年,上海没有止步于让货物“过境”,而是一步步把过境的流量变成扎根的产业。它至少做对了三件事。
第一,不押注单一环节,而是补齐整条产业链。2025年,上海集成电路产业规模已接近5800亿元,同比增长15.5%;在浦东,已构建起从EDA基础软件、芯片设计、先进制造、封测到装备、零部件和材料的全产业链体系。链主之外,上下游、配套和服务都在本地,单一环节的周期波动,就难以左右整座城市的命运。
下图:上海集成电路设计产业园(图源:浦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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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不只引进车间,更要留住总部和研发。截至今年2月,上海累计认定跨国公司地区总部1084家、外资研发中心647家,2025年实际使用外资超过160亿美元。外资在上海留下的,越来越多是研发、结算、管理这样的高附加值功能,而不仅是产能。这正是对“过境”二字最直接的化解。
第三,在引进之外,培育本土企业和资本生态。上海集成电路领域的科创板上市公司达35家,居全国第一;仅张江集成电路设计产业园的规模,就从2018年的400亿元增长到2025年的1371亿元,占全国约16%。外资链主之外,一大批自己生长出来的企业,构成了城市产业真正的底盘。
下图:截至今年4月18日,注册在浦东的科创板公司达50家,集聚效应显著。企业覆盖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生物医药、高端装备、新能源等赛道,其中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企业数量占比超70%(图源:科创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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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上海的路径不可简单复制——它有区位、人才、资本市场和数十年开放积累的多重优势,但它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开放的意义,不是让货值从哪个口岸经过,而是让产业在自己的土地上长出来;比数字更重要的,是有多少增加值、税收、技术、企业和人真正留了下来。
万亿是一张门票,不是终点。
西安能否如愿成为中西部首个万亿外贸城市,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AI的潮水退去、存储芯片的价格回归常轨,真正能留在岸上的,是那些把产业长在了自己土地上的城市。
原创作者: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责任编辑:胡珊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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