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钱
我们村的五保户姓陈,叫陈德顺,今年七十六了。按辈分我管他叫三爷,虽然跟我家早出了五服。他每月领一千六百四十块钱——五保金加上养老金,逢年过节镇上还发桶油发袋米。这笔钱在村里够花,他一个人,不喝酒不打牌,房子是前年危房改造给翻修的,三间砖瓦房,连工带料政府全包了。
三爷的钱就一个去处: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村口“胖嫂包子铺”,吃俩肉包子,喝一碗小米粥,咸菜不要钱。肉包子一块五一个,粥一块,咸菜免费。一顿四块钱,一个月一百二。雷打不动,下雨天撑把断了一根骨的伞也来,冬天天不亮就摸黑坐门口等,胖嫂开门先给他倒热水,他捧着杯子暖手,等第一屉包子出笼。
村里人都说三爷有福气,五保户不用干活,月月领钱,天天吃现成的。也有人说他抠,说他就吃俩包子,舍不得多加一个,攒那么多钱留着下崽?三爷听见了也不恼,嘿嘿笑,门牙缺了两颗,说话漏风:“下崽?我要有那功能,早娶上媳妇了。”
三爷没娶过媳妇。年轻时候家里穷,兄弟四个他排老三,好容易攒了点彩礼钱,他妈又瘫了,钱全填了药罐子。伺候走老娘,他四十了,没人给说了。后来他大哥二哥陆续搬去了县城儿子家,老四在镇上开三轮拉货,剩他一个人守着祖宅。前些年还能种地,后来腰不行了,地租给邻村种大棚的,一年收八百斤麦子的钱。村里把他报成五保户,三爷说:“挺好,国家养我,比儿子强。”
胖嫂包子铺是村里唯一一家早餐店,其实就胖嫂一个人,和面剁馅烧火端盘子收钱全是她。她男人在镇上工地扎钢筋,早出晚归,两口子有个闺女,去年考上了大专,学费还差一截,胖嫂天天愁得嘴上起泡。三爷吃包子从来不赊账,每天吃完,从裤腰里摸出个折了两折的塑料袋,里头裹着票子,一张五块的,胖嫂找他一块,他接过来揣好,走人。
我去年辞职回村待了两个月,早上懒得做饭,也去胖嫂那儿吃。连着碰见三爷十来天,发现他每次只吃一个包子,另一个用塑料袋装了揣兜里。头两天我以为是留着中午吃,第三天碰见他从包子铺出来没往家走,拐进了后街王瘸子家。王瘸子比他大两岁,也是五保户,腿脚不好,出不了门。三爷进门就喊:“老瘸子,趁热,肉馅的。”
我跟胖嫂八卦:“三爷天天给王瘸子带包子?”胖嫂一边揉面一边说:“带了一年多了。他自己吃俩,给王瘸子带一个。王瘸子那份钱他自己出,不让我多算。”我说那他一天吃一个包子够吗?胖嫂拿擀面杖指了指后街:“你问他去。”
我真问了。那天三爷从王瘸子家出来,我递了根烟,他接了别耳朵上,说戒了,留着待客。我问:“三爷,你天天给王瘸子带包子,自己就吃一个,不饿?”他摆手:“饿啥,我早上吃一个,喝两碗粥,粥管够。胖嫂那粥熬得黏糊,两碗下去到晌午都不咋饿。老瘸子不行,他一个人做不了饭,我要不给他带,他就啃干馍馍。那馍馍硬得能砸核桃,他牙口又不好。”
我说那你咋不多买一个自己吃?三爷拿脚搓地下的石子儿:“多买一个一块五,一个月多花四十五。我这钱得算着花。”
“你一个月一千六百四,咋算都够吧?”
三爷看了我一眼,那种“城里待久了不懂事”的眼神:“你算的是吃饭。万一生病呢?我上个月感冒去镇卫生院,拿药花了六十七,医保报完自己掏了二十三。再上个月腰疼去扎针灸,五次花了二百四。我这腰是老毛病,往后指定还得花。还有老瘸子,他那个腿,去年冬天烂了个口子,我拉他去卫生院换药,来回打的三十,换药一次八块,跑了十二天。他有钱?他比我还穷,他那五保金他侄子领着,一个月就给他三百吃饭。”
我愣了一下:“那他侄子……”
“别说了,”三爷打断我,“人家家里事,外人少掺和。我能帮一口是一口。”
后来我跟胖嫂聊,胖嫂说三爷不光给王瘸子带包子。村里还有个留守小孩叫豆豆,爹妈在广东打工,爷爷奶奶下地干活顾不上,三爷隔三差五给豆豆带两个包子搁学校门口小卖部,让老板娘转交。胖嫂说有一回豆豆奶奶碰见她,说“你家包子好吃,豆豆天天念叨”,胖嫂没敢说那包子是三爷买的。三爷交代过,不让说。
“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胖嫂把包子码进笼屉,“去年冬天我看他棉袄袖口烂了,我说三爷你买件新的呗,五保金不够啊?他说够,转头去集上买了两袋面给王瘸子送去了。王瘸子家那面缸空了半个月了。”
我算了算三爷的账:五保金一千六百四,给王瘸子买包子一天一块五,一个月四十五;给豆豆带包子隔天俩,一个月十五天三十块;王瘸子侄子给的三百,估计也就够买点油盐酱醋,米面油菜指定是三爷贴。再算上水电费手机费,他自己确实剩不下多少。
但三爷活得挺乐呵。每天早上吃完包子,溜达到村委会门口跟人下象棋,他棋臭,十盘输八盘,输了就骂棋盘不平。中午回家热热剩饭,下午睡一觉,起来去村头小卖部看人打牌,兜里揣把瓜子嗑一下午。晚上煮挂面,搁点青菜叶子,偶尔卧个鸡蛋。胖嫂说有一回她看见三爷晚上就着咸菜啃凉馒头,第二天早上多给他塞了个包子,三爷死活不要,说“你也不容易,闺女学费还差多少呢?”
胖嫂当时眼泪差点下来。她闺女学费差三千,她谁都没告诉,三爷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上个月三爷揣着个报纸包去胖嫂家,打开是三千块钱,全是一百的,新票子,银行刚取的。三爷说:“给闺女交学费,算我借你的,有了再还。”胖嫂没要,三爷把钱搁桌上走了。胖嫂追出去,三爷回头说了一句:“我一个人花不了啥钱,搁着也是搁着。闺女念书要紧。”
这事是胖嫂跟我说的,说的时候眼眶红着。她说三爷那三千块钱,是他攒了两年的。每个月从一千六百四里头抠出一百来块,攒够一千就去银行存个定期,存折搁在床头柜铁盒子里,跟当年他娘留下的银镯子放一块儿。
今年开春我回村,三爷还在胖嫂那儿吃包子。胖嫂闺女开学走了,胖嫂把包子铺的牌子换了,加了个“三爷推荐”四个小字。三爷看见了,咧嘴笑:“推荐啥,我又没收你广告费。”胖嫂往他碗里多搁了勺粥:“收你啥费,你给我们家当模特,该给你钱。”
三爷嘿嘿笑,缺了门牙的嘴漏风:“给钱?给钱我天天来。”
昨儿早上我又去吃包子,三爷坐老位置,面前俩包子一碗粥。王瘸子拄着拐杖也来了,胖嫂给他搬了个凳子,他坐三爷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啃包子。王瘸子牙不好,把包子掰开,把肉馅挑出来先吃,皮泡粥里泡软了再吃。三爷看着他说:“你那个吃法,包子都糟践了。”王瘸子说:“你管我,我就爱这么吃。”三爷说:“你爱这么吃你倒是自己买啊。”王瘸子嘿嘿笑:“我没钱,我侄子不给我。”
三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冲胖嫂喊:“再拿俩包子,给老瘸子揣走。”
胖嫂应了一声,从笼屉里捡了四个。三爷说:“拿俩!多了他吃不了浪费!”胖嫂翻了个白眼:“四个,俩给你带的,你当我不知道你中午就吃挂面?”三爷没话说了,低头啃包子,耳朵根有点红。
王瘸子啃着包子皮,含含糊糊说了句:“三哥,你下辈子指定有福报。”
三爷把最后一个包子塞嘴里,鼓着腮帮子说:“下辈子?下辈子我投胎当胖嫂,天天吃包子不花钱。”
胖嫂一擀面杖敲在笼屉上:“你敢!你当了我,谁给我闺女挣学费?”
满屋子人笑成一团。三爷笑得最响,假牙差点喷出来,赶紧拿手接住了。王瘸子笑得直咳嗽,胖嫂给他捶背,顺手把四个包子的塑料袋系好搁三爷跟前。
三爷掏兜,摸出那个折了两折的塑料袋,里头有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胖嫂收了五块,找了一块。三爷把一块钱揣好,站起来拎着包子,跟王瘸子说:“走,回家。晌午我给你把面发了,蒸锅馒头你留着啃。”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子铺。三爷腿脚比王瘸子利索,走几步回头等一下。太阳刚爬过村委会的房顶,照得两个人影子老长。
胖嫂收拾桌子,把三爷喝粥的碗端起来,碗底压着一张一块钱。她拿起来看了看,冲门口喊:“三爷!你钱掉了!”
三爷头也没回,摆摆手:“你闺女下回放假回来,给她买根笔!”
胖嫂攥着那一块钱,站门口半天没动。我吃完包子扫码付钱,多扫了十块,胖嫂追出来喊我给多了。我说:“下回三爷的包子钱从我这儿扣。”
胖嫂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把钱收了。
我想起三爷那句话:下辈子投胎当胖嫂,天天吃包子不花钱。
他没说出来的大概是——这辈子这样也挺好。自己吃一个包子能饱,多出来的能给别人揣一个,这日子就过得下去。一千六百四十块钱,掰成几瓣花,每一瓣都落在实在地方。
比好多有钱人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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