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免费答疑，商科教育走到变革十字路口，全球顶尖商学院如何回应变局？

每经记者：宋欣悦 每经编辑：杨翼

AI（人工智能）已经能即时、免费回答几乎所有问题，学生为什么还要付高昂学费读MBA（工商管理硕士）？

10月21日~23日，第十一届全球商学院院长论坛（IBSSC 2026）在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以下简称上海交大安泰经管学院）举行。来自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200余位商学院院长、学者与企业家，围绕“变革中的商学教育”展开交流研讨。

上海交通大学校长丁奎岭指出，AI正在重塑产业与商学教育，期待各方共建全球商学教育共同体；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院长陈方若提出，商学院要主动成为变革推动者，坚持理论与产业双向扎根。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在论坛现场获悉，当AI消解知识稀缺性，商学院核心优势转向人与人的多元碰撞；商业判断力离不开真实场景反复试错，因此全球各大高校纷纷推出沉浸式项目补全实践短板；欧洲学员海外研学目的地比例反转，亚洲正在成为全球商科新焦点。据慕尼黑工大统计，该校EMBA海外模块，选择到中国学习的学生占比，去年首次超过美国。

AI重塑知识逻辑、全球经贸版图悄然转向，斯坦福、港科大等顶尖商学院的掌门人，又将拿出怎样的改革方案回应变局？

第十一届全球商学院院长论坛现场。主办方供图

当知识触手可及，商学院的价值何在？

“过去，知识的稀缺性是顶尖商学院存在的重要前提条件。”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田轩在主旨演讲中直言，但随着AI的普及，知识获取门槛大幅降低，这份稀缺性也随之消解。

技术变革也迫使商学院重新审视自身定位与核心优势。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院长张俊标认为，AI能力越是强大，商学院就越要打造差异化的独特优势。“当布局AI成为行业共识，各方均在加码投入时，能否清晰锚定自身定位至关重要。”

在论坛现场，有参会者提出这样的疑问：既然AI已经能够即时、免费地解答各类问题，学生为什么还要支付高昂学费来攻读MBA？

对此，蒙特雷科技大学EGADE商学院EMBA项目主任Eric Porras回应称，“独自对着电脑向AI提问，获得的只是简单交流。而MBA课堂汇聚了来自不同国家、行业、背景的学员，面对同一个问题，你能够接触到许多从未设想过的思考视角”。

在Eric Porras看来，商学院一大核心价值，就在于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帮助学生真正理解人本身。除了知识和信息，商学院还可以通过多元交流、案例讨论与商业实践，帮助学生建立更全面的认知，并学习如何在复杂情境中作出决策。这份源于真实互动的体验与洞察，是现阶段AI无法替代的。

从课堂走向现场，未来管理者如何培养？

知识获取方式发生改变，全球商学院也在积极迭代课程体系、革新人才培养模式。

香港科技大学商学院院长Frederik Anseel认为，未来，商业人才培养面临的一大难点，在于如何帮助学生建立专业判断力。他引用著名冰球运动员韦恩·格雷茨基（Wayne Gretzky）的名言：“要滑向冰球将要去的地方，而不是它现在所在的位置。”

Frederik Anseel进一步解释称，顶尖运动员的预判能力，来自成千上万次训练、反馈与沉淀，最终形成近乎本能的直觉。商业判断力同样需要置身真实或高度仿真的场景反复打磨。但AI的普及，却在挤压这类实践训练的机会。

“企业都希望招到具备判断力的人才，可与此同时，不少企业因为AI能够承担基础工作，缩减入门岗位招聘规模。”Frederik Anseel指出，如果年轻人失去了在实践中试错、复盘并成长的机会，未来又该如何成长为成熟的管理者？

为破解这一困局，推动课堂教学与商业实践深度融合，已经成为诸多商学院改革的重点方向。据斯坦福大学商学院院长Sarah Soule介绍，学院开设T-group小组课程，12名学生为一组，在导师指导下相互倾听、反馈，认识自身的价值观和行为方式，约95%的学生会选择这门选修课。

学校还通过创业车库项目、模拟董事会活动，锻炼学生决策能力。Sarah Soule表示，“在模拟董事会上，我们会给学生一个需要决策的问题。评估过程中，我们更看重学生的思考逻辑与推导过程，而非仅仅关注最终结论”。

另据南洋理工大学商学院院长杨珺介绍，学校正在推动覆盖52个本科学位项目的AI教育转型，计划让约40%的相关课程深度融入AI相关内容；与此同时，学校还组织学生进入咨询公司，直接了解行业运作，并邀请企业人员走进课堂。

在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一项名为“承启计划”的创新实践项目于今年正式启动。该计划安排本科生贴身跟随企业董事长等核心决策者工作3天。

对此，田轩生动地描述道，学生跟着董事长，看他怎么开会、见客户、谈判，怎么和高管交流、做决策。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希望通过这种沉浸式体验，让缺乏经验的本科生能近距离观察真实的商业决策过程，快速理解商业世界的复杂运作逻辑。

第十一届全球商学院院长论坛现场。主办方供图

当全球化格局生变，商学院将目光投向亚洲

除了人工智能，全球经贸环境的深刻变化，也促使商学院重新思考国际化发展路径。

爱尔兰国立高威大学商学院院长Karena Yan谈到：“如今，贸易摩擦加剧，数据、资本、技术层面的监管出现分化，十年前行之有效的国际化模式，未必适配当下环境。”

瑞士IMD国际管理发展学院院长David Bach指出：“全球化并没有终止，国际贸易和跨境金融联系依然存在，但背后的逻辑发生了变化。过去，企业更加注重效率和规模，寻找成本最低的生产基地、最大的消费市场；如今，安全性、供应链韧性与多元化正变得更加重要。”

这种逻辑的转变，也反映在商科学生的求学选择之上。据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管理学院院长Christoph Kaserer介绍，学院的EMBA项目设有两个国际学习模块，分别前往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中国清华大学。“过去十余年间，超过80%学生选择伯克利，约20%选择清华。”

“但去年，这一比例出现反转，选择前往中国学习的学生人数，首次超过选择美国的。”Christoph Kaserer认为，这反映出学生对中国乃至整个亚洲的关注度在持续提升。“对于欧洲而言，我们过去所说的‘国际化’，很大程度上其实就是‘美国化’。如今，越来越多欧洲企业和商学院开始把目光投向亚洲。”

英国伦敦大学学院管理学院院长Davide Ravasi坦言，“我们需要重新思考商学院的国际化、全球化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往不少西方商学院认为，搭建起西方合作网络，就实现了全球化。但中国企业在AI应用、数字营销等领域取得的成果，正在挑战原有的认识”。在他看来，商学院需要将更多元的商业经验带入课堂。

与此同时，地缘政治等因素也给商学院的跨境合作，带来了一些现实阻碍。澳门大学工商管理学院院长余俊谈到，当前，与部分美国高校的合作和博士生交流项目，面临着更复杂的手续，甚至在获取高端芯片等科研资源上也遇到困难。

余俊表示，“我们应当主动学习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长处，彼此取长补短。企业和商学院都应该努力抵御去全球化的趋势”。

在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商学院院长Kenneth McPhail看来，商业教育应当更加关注包容性增长和包容性创新。全球商学院需要重新思考的，不只是人才与知识如何跨境流动，更要厘清商业活动应当创造怎样的社会价值。“过去，我们可能更多关注金融资本。今天，我们还需要考虑自然资源、环境成本，以及商业活动如何对社会产生更广泛的影响。”

打破边界，从学科融合走向全球合作

面对AI冲击和全球化变局带来的双重挑战，单打独斗已非良策，共建生态成为全球商学院的新选择。在论坛举行期间，由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牵头的U21商学院社会影响力联盟正式成立，推进学分互认，以期推动国际合作与学术交流。

在“如何在复杂的全球环境下促进国际合作”圆桌论坛上，主持人、AMBA & BGA国际认证总监、中国区总监George Iliev抛出这样的问题：联盟究竟能为成员提供保护，还是会变成限制自由发展的“鸟笼”？

与会商学院院长普遍认为，联盟的价值在于开放与创造。苏黎世大学商业、经济与信息学院院长Harald Gall表示，“我们加入联盟，并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争取更多发展机遇。联盟不该成为封闭的小圈子，我们欢迎拥有共同愿景的新伙伴加入”。

奥克兰大学商学院代理院长Carla Houkamau则从合作的有效性出发，提出合作的意义不在于成员数量多少，而在于能否建立真正有效的联结。“哪怕只是小项目，只要能够实现人与人的实质联结，就具备价值。”

昆士兰大学商业、经济与法学院代理院长Lisa Ruhanen补充说，联盟需要有明确的共同目标，同时也应允许成员根据各自的需求灵活开展项目。“如果没有明确目标，加入联盟就没有意义。最成功的合作，往往是在彼此交流中自然形成的。”

上海交大安泰经管学院院长陈方若认为，联盟的核心要义在于价值创造，追求“1+1>2”的协同效应，不为结盟而结盟。“成员（各商学院）要厘清合作目标，实现单一院校无法完成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