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爵佳作丨《路易莎的沙漠》值得细品的三大看点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编者按

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主竞赛单元，12部影片入围，全部为世界首映。今天，转载一篇关于影片《路易莎的沙漠》的评论，与读者、观众一起赏析金爵佳作，共同倾听“SIFF回响”。

本文作者认为，该片依托不可复制的多重在地底色，建构出独一无二的地域标识和影像奇观，同时跳出传统青春片的模式范畴，将冷峻残酷的写实叙事与灵动直喻的超现实表达缝合对接，兑现了现实肌理与超现实诗意的双向共生，是一部直抵人心的艺术佳作，也是南美文艺作品创作的一个上好样本。

在第 28 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主竞赛单元的众多参赛影片中，巴西与英国合拍的《路易莎的沙漠》凭借独特的艺术气质与深刻的人文内核而引人瞩目。这是一部需要用心用力用情去细品的电影，本文只撷取其中的三个看点。

人物成长弧线与复合社会背景的共谋嵌套

人物历来是剧情电影的中心，而塑造是否成功，则取决于创作者开出的组合配方。影片最出色的叙事策略，就是以“内在荒漠”与“外在现实”的双向互文为核心，将少女路易莎心理成长的弧线，镶嵌在巴西里约热内卢边缘地带家庭破碎、代际创伤、阶层困境、青春焦虑、身份认同、社会污名、宗教意念等繁多复合的背景之中，这就使人物天然地具备了常态少有的宽度和厚度。

路易莎每一层身心弧线的推进，都与家庭变故、社会压力、自我认知的破壁深度绑定，形成“个人承载集体困境，集合困境映照个人”的嵌套式叙事结构，让个体生长自然成为地域、社会与时代的镜像与缩影。

路易莎的成长弧线清晰而富有层次。

初始的她，只是一个懵懂无知、腼腆内向的纤弱者。她的世界狭小而封闭，如同那片荒芜的沙漠。她无法理解父亲的冷漠、母亲的脆弱，无力阻止妹妹与家的分离，以及男同学和校长的白眼，只能在孤独中自我封闭。涂鸦成为她唯一的精神出口：在斑驳的墙壁上涂抹色彩，是她与世界对话的方式，也是她宣泄内心孤独、压抑与迷茫的唯一途径。

母亲的精神病猝发，是路易莎生长弧线的关键转折点，几乎一夜之间，她就被迫褪去少女稚气，独自担起照护母亲的责任。她需要面对生活琐碎与家庭困境，需要闪躲外界歧视与异样的目光，更让人折磨的，是她内心的恐惧与自我怀疑，她害怕自己会遗传母亲的精神疾病。为此她万念俱灰、痛不欲生，直至试图吞涂料自杀。

然而，这种无法逃避的“内忧外患”，反倒对路易莎心灵产生了适时的光合作用，如同荒漠中的骆驼刺，坚韧和隐忍开始在她的内心扎下根系并长出嫩芽。此后，路易莎渐渐开始学会与母亲的疾病共存，学会接纳家庭的不完美，也不再期待他人的救赎，而是学着重建自我和依靠自己的力量应对周遭环境。虽然也有犹疑，还会犯怵，但她不再被恐惧裹挟，不再被困窘束缚，决意战胜逆境与内心创伤，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路。

影片的结尾令人欣慰：路易莎追寻母亲踏入了冥想中的广袤沙漠，在她的心中，那片曾经粗粝、孤独和迷茫的荒漠，如今却显出了开放、平静和廖远，她的脸上现出释怀、坚毅的神情——至此，人物成长的最后一笔得以圆满地完成。

实在说，描写青春成长的影片我们近些年看过不少，但是像本片这样生活颗粒感如此饱满，社会信息密度如此丰腴的还真的不多。正是具备了这样悉数完整的生命弧线和历史纵深，路易莎的成长不但显得真实可信，而且堪称动人，最终跳出传统青春片的模式范畴，成为一部直抵人心的艺术佳作。

超现实与现实的细密交织

《路易莎的沙漠》扎根巴西底层社会现实，却又不完全受制传统现实主义的范畴规制，而是将冷峻残酷的写实叙事与灵动直喻的超现实表达缝合对接，既消解了纯写实可能潜藏的沉闷刻板，提升了影片视觉观赏性与内容层次感，更使外部现实的苦难与内在精神救赎的主题实现隐性升华，兑现了现实肌理与超现实诗意的双向共生。

首先，冷峻的现实叙事是整部影片的叙事基调。

它恪守拉美现实主义创作底色，几乎不加修饰还原主人公路易莎身处的真实生存境遇，外部为城市边缘破败拥挤的贫民民居、大众贫瘠的物质生活、底层公共资源缺失、女性生存弱势、圈层偏见歧视，外加校园与校方的冷漠和傲慢；内部是缺失责任自私逃避的父亲、罹患精神疾病情绪失控的母亲、被迫离散的姐妹亲情、时合时分的初恋男友——它们联袂搭建起冰冷粗粝的现实世界，不仅无情剥离了青春梦想常常附着的浪漫滤镜，而且使主人公封闭荒芜的内心、无处安放的青春焦虑、被困桎梏的精神挣扎，伫立在更加扎实的底基上。

但是，如果仅仅拘囿在这个层次，人们看到的多半还只是一个影像史上屡见不鲜的“悲情世界”。影片的高明处在于，着意依托和跨越底基建构超现实的意象，让人物内心的潜意识得以外化延伸，实现心理叙事的视觉性转化。

影片不仅将路易莎无法言说的孤独、创伤、恐惧、救赎渴望次第转译成可视意象，而且构造了丰富庞大的超现实影像世界，无论是风卷狂沙的无人旷野、褪去嘈杂人声的宁静街景，还是斑驳墙面之上色彩浓烈、自由飘逸的流动涂鸦、人物独享柔光辐射的夜空幻境，都流淌着拉美特有的黑色幽默基因，给人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

虚实交织的创作手法，赋予影片独有的差异化艺术特质。

一方面，超现实与现实的交织、苦难与浪漫的融汇，精准贴合青春期少女“现实承压、精神出逃”的真实生存状态，还原青少年创伤时期自我抽离、精神自愈的心理特质；另一方面，隐喻、诗意、反讽的表达兼具了艺术先锋性与大众共情力，使影片兼备了别样的情怀、人文的重量，及其善待生命的姿态。

这种虚实的交织显然有效升华了影片的主题立意，因为单纯的现实叙事大抵只能宣染社会底层的苦难遭遇、展示原生家庭的创伤或困囧，而叠加超现实的配置和调性后，穿透完成了精神视野的伸张与人文维度的提升。

不是吗？青少年的主体性痛苦建构和精神救赎本是一个世界共通的命题，青春成长片如何跨越类型的束缚，更好地从个体叙事升成为跨文化的生命原型体验，这条艺术之路很长，正期待各种新的创造。

地域风情与文化底色的相互映照

燥热难耐的自然气候、空旷寂寥的无垠荒原、粗粝原生的自然植被，叠加错落杂乱的自建民居、斑驳裸露的水泥墙体、原生涂鸦的街头文化、邻里群居的家短里长、社会青年群集的街头场景，都是巴西城市边缘社区最真实的市井生态。

这种宛然如生、浑然天成的地域风情与南美在地文化成色，是影片有别于世界其他各地影像、自立于世界之林的核心标识，也是整部影片叙事架构、意象建构、情感内核得以成立的底层逻辑。正是它们，构筑起难以复制的地域文化艺术价值，彰显了拉美电影独有的人文色彩和艺术风格。

近年来，国际电影节参赛片的竞争日趋激烈，而同质化的倾向也愈益显露。《路易莎的沙漠》没有刻意迎合评委或海外观众的审美需求、没有刻意弱化本土的社会症候，而是竭尽全力原生态地呈现南美底层庶民的生存逻辑、生活习俗和生态景观，依托不可复制的南美地域风情、巴西市井亚文化、拉美原型生命精神等多重在地底色，建构出独一无二的地域标识和影像奇观。

特别难能的是，这种本土原汁原味的自然风情绝非单是背景的衬托，而是影片入木三分的核心意象出口和本源，也是影片主题、人物心境、叙事基调和文化意义的可靠依托，进而形成辨识度极强的南美视觉美学。

百年以来，从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文学到巴西新电影运动，南美文艺作品始终裹挟殖民创伤、阶层割裂、代际苦难、底层悲悯的民族生活底色，并善用底层视角和黑色幽默来加以调侃，用广袤博大的空间地理来进行拆解，本片的实践就是一个上好的样本。

相较而言，欧洲影片更常用时令气候来隐喻内心活动，亚洲影片则习惯借湖光山色来寄托情绪意趣，而《路易莎的沙漠》坚持依托南美本土的荒漠山林，将大陆苍凉的地理地貌投射人物内心。主人公精神世界的孤寂痛楚、青春期的隐忍不安，以及家人和亲朋好友们的精神气质与生活形态，与巴西垂直落差、苍茫广博的地理条件和地貌特质一脉相承，藉此确证天人相参的民族精神和青春成长的内在归宿，构筑起鲜明独到的南美文化艺术价值。

这些场景、意象和蕴含，对中国观众来说既有点熟悉，又有些陌生；既亲和温情，又存在一定的审美距离，相信能够产生较强的审美吸引力和情感共鸣。

本文来源：文汇文艺评论

作者：李建强（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