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商场一楼靠西头修鞋,二十六年。隔壁是程文斌的照相馆,他比我早来十二年,今年六十六。
两间门面中间隔一道玻璃,我这边一股鞋油和胶水味,他那边一股定影液的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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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修鞋二十六年,头十年在街口摆摊,城管一来就收摊。后来商场招租,我租了这个门面,一个月四百。
程文斌比我早来得多,他那块牌子是手写的,白底黑字,“文斌照相”。他店里有个习惯,这些年一直没变。早上八点半开门,先把柜台擦一遍,再把玻璃板上的价目表按四个角掀起来,看看底下,压回去。
他店里的红布背景拉在里间,卷着半边。三脚架摆在当中,相机是老的,带皮腔那种,现在只当摆设,真正拍照用的是柜台上一台数码。
前年有一对小两口来拍结婚证照片,红底的。姑娘穿了件红毛衣,他让人家换了件白衬衫,说红的对红的,人显黑。
“我们那边都穿红的。”
“穿白的,脸上亮。”他为这一件衬衫跟人家说了十分钟。最后姑娘换了,出来一看,说确实。
照片他拍了三张,挑了一张,把人家的衣领给他拽平了才按快门。玻璃板上压着一张价目表,是我见过最旧的那种,塑封的边都黄了。
一寸八张十五,两寸六张二十,过塑加五块,加洗五块,改底色十块。我头一回看见那张照片,是他找我换零钱。
那天来了个学生拍证件照,给了五十,他抽屉里没零钱,隔着玻璃喊我,老孙,有零的没有。
我拿了钱过去,他掀开价目表找钱。玻璃板底下压着东西,一张两寸的照片,黑白的,边上有点卷。
照片上是个女的,二十来岁,头发剪到耳下,穿一件翻领衬衫,笑得很轻。他把钱递给我,把价目表压回去,压得很正,四边都对上了。
过了几天我看见他拿一块软布擦那张照片,隔着玻璃板擦不到,他把照片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擦,擦完对着光看了看,再放回去。
“那谁的照片。”
“没取的。”
“放这么些年,人家不来拿?”
“没来。”他那间店我进过无数回。夏天他那儿凉快,我中午端碗面过去吃,坐在他门口的塑料凳上。
证件照这事我懂一点,听他讲过。背景有三种,蓝的白的红的,红的用在结婚证和老年证,蓝的多,白的少。
一寸是二五乘三五,两寸是三五乘五三,都是横着的毫米数,不能差。有回一个姑娘拿了自己拍的照片来,说网上说这个尺寸行,他量了一下,差两毫米,重拍。
“两毫米要紧?”
“机器不认人。”加洗也有讲究。他说老底片怕潮,一到梅雨天,他把底片装在铁盒里,铁盒里塞一包干燥剂,干燥剂半个月换一回。
彩色照片褪色,先走的是洋红,一张照片在太阳底下挂三年,红色的地方先白。他现在给客人过塑,说过塑能多放十年。
这些年生意淡了。手机能拍,证件照也能自己弄,一年里最忙是开学和考驾照那阵。
他儿子劝过他关店,说这店面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两千。他说不关。“关了干啥。”
“在家歇着。”
“歇着干啥。”他儿子是跑装修的,三十多岁,那回来了一趟,站在门口说了一句:“爸,这街上没人照相了。”
程文斌从柜台后头抬起头,说:“有人。”“一个月来几个。”
“来一个我就拍一个。”他儿子没再说话,走的时候把门口的塑料凳挪了挪,挪到墙根。
他不关,一天开八个小时,坐在柜台后头,看街上的人。中午他吃自己带的饭,一个铝饭盒,早上在家热好,中午在店里吃。吃完刷干净,扣在窗台上晾。
这条街上原先有七八家店,现在只剩三家。东头那家五金关了,改成快递驿站,一天到晚有人进出。
每年开春他换一次价目表。牌子是隔壁打印店做的,二十块一张。他把旧的揭下来,新的压上去,中间那一下,他会把那张照片挪到新表的正下方。
我看了十几年,每年都是这个动作:先掀起来,把照片往里推一推,再压上新表。
有一年我问他,这照片是不是有什么讲究。“没讲究,压着不丢。”
我跟他搭了二十年邻居,互相帮着看店。我去买面,他替我盯着摊子;他上厕所,我替他把门帘放下来。
有一回他店里进水,下水道返味,我拿拖把帮他拖了半个钟头,拖完他给我拍了张照片,说这张送你。
“送我干啥。”
“留个念。”那张照片我夹在修鞋机旁边的镜子边上,现在还挂着。
“你也给我拍一张?”
“你坐直了。”他给我拍了一张,黑白的,冲出来一看,我说这像我爹。
他说像就像,人过五十都往后看。有一年夏天,来了个女的,四十来岁,说想找十几年前的照片,她在这拍过。
程文斌问她哪一年。她说不清,说记着是个夏天,穿白衬衫。
他把柜台底下的柜子翻出来,里头是一摞一摞的底片袋,牛皮纸的,用麻绳捆着,袋上写着日期。他翻了半个多钟头,翻出来三个袋子,摊在柜台上让她看。
那个女的看了半天,摇头,说不是。她走的时候说,算了。
程文斌把三个袋子重新捆好,放回柜子里。去年冬天,来了一个男的,四十出头,穿件黑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文件袋。
“师傅,能洗照片吗。”
“能。”他把文件袋打开,里头是一张老照片,边缘发脆,中间有一道折痕。照片上是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这张能翻拍吗,我想洗六张,兄弟姐妹一人一张。”程文斌拿起来看了看,说能,翻拍三十,洗六张另算。
他把照片放在翻拍架上,调好灯,咔嚓一下。然后放到电脑上看,放大,一点一点修。
那个男的站在旁边看,看到一半,眼睛往柜台底下扫了一眼。价目表边角那儿,照片露出一点点,露出半张脸。
“这个。”他伸手指了一下,“这是我姑。”程文斌的手停在鼠标上。
“你姑?”
“嗯。我姑年轻时候照的,家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我奶奶一直收着。”
“她还好吗。”
“前年走的。”程文斌没说话,把那张照片从价目表底下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那个男的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我能拿走吗。”
“能。”那个男的把照片放进文件袋,和那张老太太的照片放在一起,说了句谢谢。
程文斌说不用谢,那是她的照片。那天他洗好的六张照片,一张一张装进纸袋,纸袋口折了两折,递过去。
那天那个男的走了以后,他把价目表揭下来,重新压回去,压得很正,四边都对上了。
玻璃板底下空了。我那天下午过去坐,看见那块空的,没提。
他自己说了句:“十四年。”“她要是来拿呢。”
“来拿就给她。”
“人都走了,怎么来拿。”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说:“我留着,她就还有个没取的东西。”
他每天下午三点会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街,回柜台坐着。开春他换了新的价目表。这一次底下没东西,他没往里推。
那张照片的位置,玻璃板上有一块浅浅的印子,边上发黄,中间一圈白。他每天擦柜台,擦到那儿会停一下,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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