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镇上镶了20年牙，一副旧牙模的主人从新疆回来找我认领走了

我叫徐金水，64岁，川东双河镇人，在镇上镶了20年牙。今年1月8号我关诊所清柜子，翻出一副2004年的石膏牙模，主人欠我80块，跑了20年。

我端着它往垃圾桶走，门口进来个人，说要找他的牙。

01 柜子最里头那副牙模

诊所开在老街中段，门面4米宽，进深7米。

2005年租下来的时候月租300，2025年涨到2800。

关诊所不全是因为房租。前年冬天我给一个老太太取模，手一抖，藻酸盐凝在托盘里，扯下来带了她一块皮。

那之后我去县医院看过，医生说是特发性震颤，没药根治，只会慢慢重。

我给女儿打电话，说我想收了。

我女儿徐小燕在成都做护士，她说爸你早该收。

她说她给我在成都问了个活，社区医院的口腔科招人，一个月4000。

我说我这岁数，人家不要。

她说试试。

我说不试了。

诊所门口有一棵黄葛树，2005年种的，现在有2层楼高。

夏天我把凳子摆在树底下，等患者来。

诊所里就我一个人，没请人。忙的时候一天看5个，闲的时候一个没有。

最忙是2016年，那年镇上修高速，来了200多个工人，我一个月做了31副。

1989年我跟罗银山师傅学镶牙，在他那间6平方米的铺子里站了6年。

师傅是1949年前在重庆一家牙科所当学徒的，手上有茧。

他教我第一件事不是取模，是磨石膏。磨了3个月，磨平了200多个模子。

他说牙是活的，模子是死的，死的东西都磨不平，别碰活的。

1996年进镇卫生院口腔科，当临时工，一个月620。

2005年自己出来开的诊所。招牌是"金水镶牙"，铁皮的，红底白字，现在锈得只剩下"金水"两个字。

那年镇上还有2家镶牙的，一家在邮电所隔壁，一家在新市场门口摆摊。

那两家2012年以前都关了，一个改行卖手机，一个去了重庆。

后来镇上就剩我这一家。

双河镇3万多人，老街一条，新街两条。

2004年镇上没有一家正规口腔诊所，拔牙都在卫生院。

现在新街上开了2家，装修亮堂，一副全瓷牙要3000多。

20年，我镶过的牙大约1400副。

一副局部义齿的工序是：取模、灌模、做卡环、排牙、打磨、试戴，来回3趟。

取模最难受。托盘塞进嘴里，患者要咬3分钟，有的人会干呕。

2004年那阵，藻酸盐印模材一袋500克28块，石膏一袋5斤8块，树脂牙一排6颗12块。

一副局部义齿收80到120。熟人收80，那是成本价。

清柜子是1月8号上午。那天冷，7度，诊所里没暖气，只有一个电暖器，开一档。

清柜子那天我把24把旧车针、3个托盘、一盒石膏都装在纸箱里。

能用的送给了新街那家诊所，不能用的扔了。

铁皮柜是1998年打的，3层，最下一层塞满了石膏模。

石膏模一般留3个月，试戴合适就砸了。

我留了这一副，是因为他没来。人没来，模子就不能砸。

石膏模用报纸包着，报纸是2004年4月的省报，头版上有一张插秧的照片。

我把它们一个一个往外掏，掏到最里头，摸到一个硬东西。

那副牙模比别的重，底座厚2公分，掂着有3两。

我把报纸剥开。石膏是黄白色的，边缘有一点崩口。

底座上有一行铅笔字，是我的字，写得很潦草：马德富 2004.4.11。

那副牙是上颌局部义齿，缺右上4、5、6三颗。

不锈钢卡环，树脂牙，其中一颗颜色偏黄，是我当时手边没有同色的，凑的。

我还记得这副牙。

因为他下牙有一颗往外翘，我把上颌对应的那颗磨短了半毫米，不然一咬就顶。

这个半毫米，别人不会做，我做了。

做牙这行，手艺在细处。差半毫米，患者吃3个月饭就要来找你。

我翻出账本。蓝皮的，封面是蓝布纹的，2005年在镇上文具店买的，6块5。

账本上有一行：2004.4.18 马德富 欠80。

字是我写的，蓝黑墨水，边上画了个圈。

80块钱的账，我记了20年，记的不是钱，是那口气。

2004年4月18是试戴的日子。他戴上，咬了两下，说合适。

他掏口袋，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37块。

他说徐医生，我身上没带够，明天给你送来。

我说行。

第2天他没来。第3天也没来。

第4天我骑自行车去镇东街32号找他。那是他租的房，房东姓吴。

房东说，他4月12一早走的，被子都没叠，钥匙放在窗台上。

我当时站在那个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80块，2004年，是我6天的工资。

我回家跟我老婆李素芳说了。她说算了，一个人80块钱都赖，肯定是有事。

我说有事也该说一声。

跑的人记性差，赊的人记性好。

这20年我搬过2次诊所，账本一直带着。

2013年我在街上见过一个背影像他的人，追了半条街，追上去不是。

2019年有个从新疆回来探亲的来镶牙，我问他认不认识马德富。他说库尔勒种棉花的有好几个姓马的。

2021年我把账本翻出来，用橡皮筋把欠账那几页捆起来。

欠账的一共9笔，8笔后来都还了。有1笔是2009年一个修鞋的，欠45，人走了。

去年10月我给一个老头试戴，镊子掉在他嘴里，他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我把20年攒的工具一件一件擦了一遍，擦到半夜。

我这20年，最远没出过双河镇。女儿在成都读了3年卫校，毕业留在那儿。

她每年回来2回，每回都说爸你别干了。

我没再问。

后来这副牙模就一直压在柜子最里头，压了20年。

1月8号那天，我把它端在手里，往门口的垃圾桶走。

就在这时，门口进来一个人。

02 门口进来个找牙的人

他55岁上下，黑，瘦，脸上有两道很深的法令纹。

穿一件军绿棉袄，袖口磨白了，手里拎一个编织袋，袋子上印着"尿素"。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看了一眼墙上那块锈招牌。

"徐医生还在不在。"他问。

"我就是。"

他把编织袋放在门边，往里走了两步。

"我来找我的牙。"

我手里还端着那副牙模。

"啥牙。"

他没说话，把嘴张开了。

上颌那副局部义齿，卡环断了一边，用502粘过，粘的地方结了一层白疤。

那颗偏黄的树脂牙还在，颜色比20年前更深了。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半毫米的磨短，只有我做过。

"马德富。"我说。

他把嘴闭上，点了点头。

"2004年4月11号取的模。"我说，"4月18号试的戴。"

他愣了一下。

"你还记着。"

"我记了20年。"

他不是来还钱的，他是来认一件20年前的东西。

我从柜台上拿起账本，翻到那一页，推给他看。

他低头看了很久。他不一定看得清那些字。

"我不是赖账。"他说。

"我知道。"

"你咋知道。"

"赖账的人不会回来。"

他坐在门口那把塑料凳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他那编织袋里装着3样东西：一袋红枣，一件旧棉袄，一个铁盒子。

红枣是给我的，他说库尔勒的枣甜。

铁盒子里是他爹的身份证和一张2004年的火化证明。

他从铁盒子里拿出一张照片，是2003年拍的，他爹站在地头，戴一顶草帽。

他问我像不像他。我说像。

他说2004年4月12凌晨2点，他二哥从新疆库尔勒打来电话。

他爹在工地上被一根钢管砸了，人已经不行了，让他赶紧去。

他说他爹那年58，在家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年才去的工地。

去了47天。

他夜里收拾了两件衣服，把钥匙放在窗台上，赶4点的那趟长途车。

车票是站票，站了3天3夜，到库尔勒是4月15上午。

他爹那天下午走的，没等到他进门。

他在那边把人埋了，就留下了。

头3年种棉花，后来开货车拉棉花，一拉十几年。

他说库尔勒的棉花地一眼望不到头，9月采棉，一公斤一块8。

他一年能挣4万多，去掉租车和油钱，剩2万多。

他说他一直记着那80块。

他想过寄，可不知道寄到哪儿。他连我姓啥都不确定，一直叫我徐医生。

他说他记不清我的样子，就记得我手上戴一块上海牌手表，表带是黑的。

我说表早坏了，1998年就不走了。

他说他在新疆22年，只回来过3回，都是给他爹上坟。

每回待3天就走，没敢在街上多转。

他说有一年他在库尔勒的街上看见一个镶牙的摊子，站那儿看了半个钟头。

他不是跑了，他是被日子拽走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用一次性纸杯。

他两手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脚边。

他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报纸包，放在柜台上。

报纸是新的，2026年1月的。

打开，里面是8张100的，用橡皮筋捆着。

我把钱摊在柜台上，数了数，8张。都是新的，边上能划手。

"800。"他说。

"80。"我说。

"这20年，我靠它吃了7000多顿饭。"

他说他在棉花地里干活，中午就一个馕一壶水，不用牙。

晚上收工，一天就那一顿正经饭，得有牙。

20年，一天一顿，7000多顿。

他说有一年他牙床肿了半个月，还是用这副牙啃馍。

他说他不敢去当地的诊所，怕人家一看这副牙笑话。

他说这副牙断过3回卡环，他自己用502粘，粘到后来牙床磨得疼。

他说他不是没钱换，是换不了。

"换一副新的，就不是这副了。"他说。

他说徐医生，这副牙你当时为啥给我磨短半毫米。

我说你下牙有一颗往外翘。

他说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给他续了杯水。他两手接，还是那句谢谢。

他说话的尾音有点变调，新疆那边待久了。

我问他媳妇呢。

他说2009年走的，跟他过了5年，没孩子。

他说他一个人过了17年。

我没说话。

我把那8张100的推回去，从里面抽出一张。

"80。"我说。

"你收800。"

"我收80。"

03 盒盖上写的那行字

我收80，是因为多的那720块不是牙钱。

他不肯收那720。

我说你要是不收，这80我也不要了。

他把钱收起来，数了3遍，塞回怀里。

他问我，那副牙模还在不在。

我说在，正要扔。

他说给我吧。

我在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白纸盒，是装一次性手套的，盒盖一面印着厂名。

盒子里还有半盒手套，我倒在抽屉里。

我把牙模放进去，底下垫了一张报纸。

我拿那支蓝色的中性笔，一块5一支，写的时候手抖。

第1遍写歪了，马字的三横叠在一起。

我用刀片刮掉，重写。

刮的时候石膏粉掉了一点在盒子里，我吹了吹。

写的是：马德富，2004年4月11日。

他站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他说他娘是2025年10月走的，82。

他这次回来办两件事：一件是娘的后事，一件是老屋过户。

他说他不走了。

"在库尔勒待了22年，还是想回来。"他说。

他问我诊所咋关了。

我说房租2800，我手抖。

我说我这20年，一天坐10个钟头，腰和颈椎都不行了。

他说他开车也是，一天坐12个钟头。

他说他有个门面，在东街，以前是他爹的杂货铺，现在空着。

"不要房租。"他说，"你要是还想干。"

他说那门面18平方米，以前摆3个货架，现在空着，堆着他爹的旧木箱。

他说你要是不干，我就把它租出去。

我说你租吧。

他说我先给你留着。

我说我想想。

他说行，你想。

一副牙能用20年，不是石膏结实，是人舍不得换。

他拎起编织袋，把纸盒抱在怀里，两只手。

他说他这次回来，把库尔勒的车卖了，卖了4万2。

他说他不打算再去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来，问我：徐医生，这副牙还能再用几年。

我说卡环不行了，最多2年。

他说2年够了。

我说你把牙模拿回去，别放潮的地方。

他说放哪儿。

我说放柜子里，别放地上。

我说你留个电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写了个号码，写得很慢。号码是新的，本地的。

我把那张纸夹在账本里，夹在马德富那一页。

我送他到门口。门外下着小雨，老街的石板路湿了一层。

他走到街对面，回头看了我一眼，把纸盒往上托了托。

我站在门口，看见那块锈招牌上"金水"两个字被雨打湿了。

回到柜台前，账本还摊在那一页。

我女儿打电话来问我诊所清完没有。

我说清完了。

她说那你过完年就来成都。

我说我再想想。

我把那袋红枣倒在柜台上，一共37颗。

我拿起笔，在"2004.4.18 马德富 欠80"后面，添了3个字：已结清。

日期写的是2026年1月8日。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

我老婆李素芳2019年走的，糖尿病并发症。

她活着的时候管账。她说欠账的记着，不是为要钱，是为记住人。

窗外雨大了，屋檐下滴水，滴在台阶的石头上，滴出一个坑。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又推上去。

抽屉里还有一副没做完的牙，是个72岁老头的，约好下周三试戴。

我把那副牙拿出来，放在台面上，看了看。

然后我把那副没做完的牙收进抽屉，锁了。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一串3把。

然后我把牙模装进纸盒，递给他。

盒盖上写着马德富，2004年4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