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无记载：“霸国”的横空出世

《史无记载：考古发现的中国史》 李琳之著，研究出版社，2024年1月

“霸国”墓地位于山西省翼城县大河口村附近，2007年5月因墓地被盗而发现。后经考古人员初步勘察得知，这是一处从西周初期延续到春秋初期的墓葬群，集中在一个高低不平且狭窄的台地上。山西省考古研究所于同年9月至2008年5月进行试掘后，随即进行了大规模的抢救性发掘。

这次发掘前后历时4年，共发现西周墓葬577座、车马坑24座，还出土了大量珍贵的青铜器、玉石器、陶瓷器、漆木器等。因为这些青铜器大都带有“霸”或“霸伯”的铭文，但古代文献里从来没有关于“霸”或“霸伯”的任何记载，而“伯”又是周王朝“公侯伯子男”中排序第三的爵位，是三流诸侯国国君的标志性称呼，发掘者遂认定，大河口墓地是西周时期由周王分封的一个三流诸侯国——霸国的墓地。

在众多的墓葬中，1号、2号和1017号三座墓特别引人注目，它们也成为考古人员判断该墓地主人身份的基本依据。

1号墓位于台地的东南方，墓葬规模较大，是个口小底大、深度大约有10米的土坑竖穴墓。墓口长4米，宽3米，四周还挖有斜洞。墓室修有二层平台，平台上发现有两个1米高的漆木俑，保存很完整。墓室四壁掏筑有11个壁龛，龛内摆放着大量的漆木器、原始瓷器和陶器——这种情形，在西周考古史上还是第一次遇到。

棺椁放在墓室一层平台中央，棺椁盖板上堆积着大量的青铜器、原始瓷器和陶器。墓主人尸骨虽然已经腐朽，但大致还可以看出是仰身直肢，头向朝西。化成灰烬的身形上，堆积着多种玉串饰。头部上面摆放着不同种类的青铜器。另外，在隔着棺椁底板的墓室底部，还发现了一个放有殉狗的小坑。

由于该墓随葬有大量兵器，还出土了大量珍贵的陪葬品，包括70多件青铜礼乐器，特别是其中24件青铜鼎和9件青铜簋，乃迄今为止考古所见西周高级贵族墓葬中陪葬青铜鼎最多的一次；同时由于墓中一件兽面纹铜鼎刻有铭文：“伯作宝尊彝”，考古人员因此认为，“伯”在这里很可能指的就是墓主人——一位西周早中期的高级贵族。

“霸国”墓地1号墓出土的兽面纹铜鼎

鼎是夏商周三代最重要的青铜器类，主要用途有二，一是作为贵族日常生活中的烹煮器和盛食器使用，二是作为贵族宴飨、祭祀等礼制活动时的重要礼器而存在。簋是盛食器，通常用来盛放稻粱之类的饭食，与鼎配套使用。

《周礼》有明文规定：天子配享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士三鼎二簋。而1号大墓的主人竟然随葬有24件青铜大鼎和9件青铜簋！尽管这种礼制是在西周中期以后才逐渐完善并实施起来的，但这种极其罕见的鼎簋高配行为使考古人员确信，这座大墓的主人就是“霸国”的国君。

2号墓主人同1号墓主人埋葬方式一样，也是仰身直肢，头向朝西。不过从陪葬品看，墓主人应该是一位女性，她使用的是只有国君夫人才能享用的两棺一椁的高等级规格——考古人员很快就找到了一件证明墓主人是国君夫人的青铜甗，在其内壁上镌刻有铭文：“唯正月初吉霸伯座宝甗其永用”，意思就是说，正月一个吉日，霸伯为他的夫人铸造了这件宝甗，供其永远使用。

从出土的陪葬品和尸体腐朽程度推断，2号墓的年代应该在西周中期，比1号墓至少要迟个八、九年。

周人的习俗是夫妻同穴合葬，然而这两座墓却是单人独葬，而且墓主人是头向朝西。考古人员由此怀疑，这两座墓主人或许不是周人，因为在咫尺之遥的天马曲村晋侯墓地中，墓主人头向都是朝北，并且为夫妻同穴合葬。

1017号也是一座高等级大墓。墓室内发现有大量的青铜器、玉石器、锡器、蚌器、海贝等。数十件青铜礼器置于墓主头前棺椁之间，其余青铜器则发现于棺椁之间或棺盖上。特别引人注目的的是，椁盖下面的棺盖板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海贝，大约有2万枚左右。海贝是当时通用的钱币，乃财富的象征。

墓中随葬的青铜器中，有一件铜豆上刻有铭文：“霸伯作太庙宝尊彝，其孙孙子子万年永用”，另外一件青铜罍内壁上也刻有大同小异的铭文：“霸伯作宝尊”。 铭文中出现“霸伯”字样，说明墓主人也应该是一代国君。

1017号大墓出土的“霸伯”青铜罍

从随葬品观察并经碳十四测定，1017号墓所在年代比1号要晚个几十年。

霸仲簋是1017号墓出土的一件三柱足簋，因器、盖上都铸有铭文“霸仲作旅彝”而得名。三柱足簋是西周早期新出现的器形，流行时间很短，到西周中期以后就消失了。按照古人“伯仲叔季”的排行礼制，霸仲应该是霸伯的弟弟。铭文的意思是，霸仲作了这件用于祭祀的礼器。

接下来的几件带有铭文的青铜器让人们对“霸国”的情况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首先是霸簋。这是一件比较罕见的鼎式簋，其底部如同青铜鼎一般配有三个柱状足。簋盖和器内底都铸有相同的铭文：“芮公舍霸马两、玉、金，用铸簋”，大意为，芮公赐予霸国两匹马，还有一些玉和青铜原料，霸伯让人用青铜原料铸造了这件簋。

芮公是芮国的国君，同时又是在朝内兼任大权的公卿一类人物。芮伯曾娶倗国的公主“倗姬”为夫人，这一次又作为朝廷命臣对“霸国”进行赏赐，说明不管是“倗国”也好，“霸国”也好，在西周王朝都一定的地位。

其次是铭文中出现“井叔”字样的铜簋——霸伯簋。这件铜簋也出自1017号大墓，铭文大意是，周历11月，井叔来视察，因霸伯征伐有功而给予嘉奖，霸伯拜首叩头，报答颂扬井叔的美意，因此作了这件宝簋，子子孙孙要永远珍惜，好好珍惜。

井叔是文献中提到的邢叔、邢侯，乃西周邢国国君、周公旦之后。邢国在今河北省邢台市一带。关于首任邢侯的排行、名号，唐宋以前无记载，唐宋以后有说他是周公第四子，名苴，又名靖渊，也有说是周公第五子的，反正是一笔搞不明白的糊涂账。

西周青铜器麦尊铭文记载，周公这个儿子叫麦君，周成王封其为邢侯。麦君抵达邢国后，将他朝见成王之行祭告神明，表示要恭敬效法那些安邦有方的宁侯和亡父周公，效命治理邢国，为此特铸造青铜器麦尊记录了此事。

1017号大墓所出铜簋记载井叔视察霸地并嘉奖霸伯，说明井叔同霸簋提到的芮伯一样，是个在周王朝中兼任公干的大臣。他们到霸地宣慰或公干，在史籍中叫作“聘”或“聘问”，是周天子了解诸侯国内部动向的重要手段之一。

1017号大墓出土的霸伯簋及其铭文

再次是同燕侯有关的两件青铜卣和两件青铜爵。这四件器物都是西周早期燕国国君燕侯旨所作铜器。两件青铜爵是燕侯旨为其父所作祭器，两件青铜卣则是燕侯旨给他嫁到霸国的“姑妹”专门制作的青铜礼器。“姑妹”，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小姑。

燕国和霸国，一个在今天的北京，一个在今天的晋南，两地相距八九百公里之遥，怎么能联上姻亲呢？这应该与周初重臣召公奭有一定关系。

燕国是召公奭的封国，封地在今北京市房山区琉璃河一带。当时召公因为在朝中任太保一职辅佐周成王，遂派他的长子姬克前往燕地做了燕国第一任国君。这里出现的燕侯旨是燕国的第二代国君，乃姬克的兄弟。铭文中的“姑妹”就是燕侯旨的小姑，亦即召公奭的妹妹。

召公活得岁数很大，跨越了文王、武王、成王和康王四代，一直居于周王朝权力中心，尤其是在周公去世以后，召公更是居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周王朝政治、军事和经济的决策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召公在成王中前期，曾经同周公分“陕”而治：“自陕而西，召公主之；自陕而东，周主主之”（《史记·燕召公世家》），这个“陕”即是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北距霸国百十公里。周厉王时期，位居今陕西宝鸡一带的西虢国还分出一支在陕州建立了南虢国，说明这一地区在战略上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另外，霸国所在的晋南是周人与戎狄杂居的地区，不安定因素太多。或许是出于分化、安抚戎狄，并进一步安定晋国及其周边局势，保证周王朝同晋南诸国有畅通的联系通道，召公便选择了霸氏一族作为他可以倚重的平衡各方的心腹力量。联姻当然就是其中一个最重要、也最有效的手段。

但召公为什么要选择霸国而不是选择附近的晋、虞、焦、滑、霍、扬、韩、魏等国来联姻？推测应该是因为这些诸侯同燕国一样都是姬姓，周礼规定“同姓不婚”，而霸国不单是异性，而且极有可能同附近的倗国一样，是“怀姓九宗”之一。

翼城大河口墓地同“倗国”所在的绛县横水墓地一样，存在着许多相似的葬俗，如两处墓地均以竖穴土坑墓为主，均存在其他地方很少见到的斜洞；头向大都朝西；高等级墓葬大都挖有腰坑；个别墓葬在腰坑之外发现殉牲现象；时代越晚，周系文化因素越多，如此等等。

两地虽然也有不少相异之处，如同时期倗伯墓的墓室面积稍大于霸伯墓；横水墓地高等级墓葬大都有殉人现象，大河口墓地基本不见；横水墓地高等级葬者多俯身葬，而大河口墓地高等级墓葬大都为仰身葬等，但总体来说，两地墓葬共性大于个性，尤其是两处墓地所见周人葬俗之外的共性，如腰坑、殉牲一类，显然是受殷商葬俗影响所致，而且体质人类学研究成果也表明，大河口、横水和附近的雎村三处墓地葬者的颅骨形态特征也较为接近，这其实在暗示，三处墓地的墓主是相同或相近的人种。

因为绛县横水倗伯墓地出有倗仲鼎，其铭文有“毕媿”字样，毕是“毕媿”氏夫家之姓，“媿”是“毕媿”氏娘家即倗族之姓。媿通隗、鬼、怀，所以大河口、横水和雎村三处墓地的主人，基本上可以判定为同一姓氏人群，即怀姓，“分属怀姓九宗其中三宗”。

1017号大墓出土的西周铜人顶盘

绛县雎村墓地是2011年因打击盗墓活动被发现的，至2018年，总发掘面积1.7万平方米，清理墓葬800余座，包括10座大型墓葬，出土各类器物1.1万余件。但因等级较高的墓葬均被盗掘一空，已无法探明其具体的族属名称及相关情况。据劫余出土物可知，该墓地存续时代大致为西周早期至晚期。

据调查，横水、大河口和雎村三处墓地相距很近，各自主人生前所“辖控”的范围并不大。横水墓地位于运城市绛县横水镇北，雎村墓地位于绛县卫庄镇雎村，大河口墓地位于翼城县隆化镇大河口村。在三处遗址周边还分布有众多不属于他们族系的遗址，如侯马天马－曲村、翼城苇沟－北寿城、闻喜上郭村等众多晋国或其他西周遗址。

大河口霸伯墓地墓葬仅有1500座左右，而距其不远处的曲村晋国墓地的墓葬多达2万多座，相差15倍还多。尽管大河口霸伯中心居邑暂时还没发现，具体情况尚不大清楚，但根据上述实际情形推算，其所辖控面积，也仅可能比横水倗国控制范围略大或相当。而横水倗国所辖总面积还不足400万平方米，总共只有3处聚落、1处墓地。雎村墓地主人生前控制范围也与倗氏相当，甚至可能还更小一点。

《礼记·王制》《孟子·万章》等记载，西周诸侯国国君“公侯伯子男”五个等级中每个等级的国土面积都有相应的规定：公、侯之国大小是方圆100里，伯之国是方圆70里，子、男之国是方圆50里。此外，对于国土面积不足50里的，就称为“附庸”，归属于某个诸侯国，不能直接与天子打交道，不能算作天子之臣。

周代的“里”按记载是300步为1里，但周代的尺子至今也没有发现。不过秦朝的尺子倒是出土了不少，秦朝1尺大约等于现在的23厘米。秦朝原是周王朝下属的一个诸侯国，所以秦朝的尺子应该与周王朝差不多。秦朝的1步为6尺，据此计算，秦朝1步就是138厘米，1里300步也就是410米，50里就是20500米。方圆50里折合成面积就是168.1千万平方米。这也就意味着，西周时期最低一级子、男之国的大小大约相当于420个“倗国”或“霸国”的面积。

这里的计算即使有误差，考虑到二者悬殊过大，所以所谓的“倗国”或“霸国”都不可能是国，而只能是附庸——晋国的附庸。因为当初周成王分封唐叔虞为唐侯，进而为晋侯时，曾分配给他“怀姓九族”，并要他“启以夏政，疆以戎索”（《左传·定公四年》），善待夏商遗民和“怀姓九族”。

可能正是因为倗、霸二氏都属于“怀姓九族”，所以他们之间就有了密切的联系。大河口霸伯墓地1017号墓就出土了两件西周青铜器——“倗伯”盆，两件规格形制相同，内底还都铸有相同的铭文：“倗伯肇作旅盆，其万年永用。”发掘者推测，倗伯盆极有可能是这一代霸伯去世以后，附近的倗伯前去吊唁送给霸氏的。换句话说，倗伯盆是倗伯送给霸伯葬礼的礼器。

但接下来又出现了一个问题，既然霸氏不可能是一个独立的诸侯国，而只能看作是晋国的附庸，那为什么会有芮公和井叔巡视并嘉奖霸伯的事情发生呢？事实上，这就如同倗伯爯簋铭文记载的益公考察并赏赐倗伯事功一样，意味着霸伯也同芮公、井叔等朝廷官员有业务上的上下级关系，换句话说就是，霸伯在芮公、井叔主管的部门下任事，类似于我们现在的部门管理。

能够说明这一问题的还有同出于大河口墓地的霸伯盂，亦即尚盂，霸伯盂有铭文计10行115字。其开篇写道：“三月，王史（使）白（伯）考蔑尚 ，归柔鬱、旁（芳）鬯、浆”，大意是说，三月，周王遣使来见霸伯，表彰他的的功绩，并赐予其柔鬱、芳鬯、浆等物。至于是何功绩，现在无法考稽，但具体功绩应该不小，否则周王也不会接二连三地派遣使者前往霸地进行表彰赏赐。

大河口墓地出土的的霸伯盂及其铭文

冯时和田伟二先生认为出现这种情况可能和运城盐池有关。上述“井叔”字样的霸伯铜簋铭文原文是：

惟十又一月，井叔来卤，蔑霸伯历，使伐用帱二百、丹二糧、虎皮一，霸伯拜稽首对扬井叔休，用作宝簋，其万年，子子孙孙其永宝用。

“卤”即盐卤。“十又一月”即周历十一月，约当今农历七月，正是盐池大量产盐的季节。盐池在今运城市盐湖区，距离翼城大河口霸伯墓地百十公里。运城盐池是一天然盐池，自古以来一直采用的是引卤水于畦中高温晒盐的方法进行生产。农历七月是一年中的酷暑时节，是大量出产食盐的最佳季节。但七月容易变天，准备不充分就可能对食盐生产造成损失。可能正是这种情况，青铜器铭文中才有“井叔来卤”“蔑霸伯历”这样来自天子特使的“聘问”行为。

总而言之，以大河口墓地所出青铜器铭文以及相关情况来分析，所谓的“霸国”与“倗国”一样，不成其为一个“国”，但也绝不仅仅是晋国的附庸，而是享有诸侯国待遇的一个特区。它有其独立的境域范围，有其独立的政治、经济和人事大权，可能在名义上隶属于晋国，但在业务上归周王朝相关部门直接领导。

——本文摘自《史无记载：考古发现的中国史》 李琳之著，研究出版社，2024年1月。为阅读顺畅，删去了注释部分。有需要者，可参看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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