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原产北美、身上带着彩色花纹的小鱼,正在我国南方的河流和水库里越来越常见。
广东、广西、四川、贵州都有钓友连竿钓上它,连以水清闻名的千岛湖也有人钓到。它叫太阳鱼,个头不大,繁殖却非常快。
浮漂一动,提竿,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鱼,身上泛着蓝绿色光,鳃盖后面有块黑斑。重新挂饵抛竿,没过一会儿又是一条。半天下来,鱼护里装的几乎全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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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东莞有钓友说,常去的一座开放水库以前多是鲫鱼、鲤鱼和罗非鱼,后来太阳鱼一下子多了起来,一天能钓上百条。四川南充的升钟湖,网上也有视频拍到钓友半小时钓起二三十条太阳鱼。
贵州安顺的夜郎湖,有人起初把它当成罗非鱼的变种。浙江淳安的千岛湖也有钓友反映,时不时会钓到这种鱼。千岛湖一直以水质好出名,连这样的湖都出现了外来鱼,确实值得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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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情况大多来自钓友的亲身经历,并不是官方普查数据。不过从江西、湖北、安徽到江苏、浙江,各地都有零星的野外记录。太阳鱼的扩散,只是我国鱼类入侵问题的一个缩影。
中国幅员辽阔,海陆兼备,复杂多样的水环境孕育了独特的生态。然而,在最近几十年间,各地鱼类入侵导致的生态困境已经愈发明显。
2022年,有人在河南汝州云禅湖发现了两条鳄雀鳝。此后,短短一个月内,北京、湖南、广西、江苏、青海、宁夏、云南、山东多地相继爆出鳄雀鳝踪迹。这一事件引起了人们的广泛关注,也让鱼类入侵话题再次进入了公众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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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在云贵高原、青藏高原和新疆地区的水系中,外来入侵鱼类已经对原生土著鱼种产生了严重的生存压力。在华南华东的自然水系里,西部食蚊鱼、革胡子鲇和罗非鱼的入侵规模还在扩大。而在东部沿海地区也已经出现多宝鱼、美国红鱼等入侵鱼类泛滥的趋势。
太阳鱼是太阳鱼科的统称,有三十来个种,老家在北美洲,钓友熟悉的加州鲈也是这个家族的成员。我国野外常见的主要是蓝鳃太阳鱼,另外也有绿太阳鱼。它什么都吃,连别的鱼产的卵也吃,对水温的适应能力也很强。
天气转暖后,雄鱼会在浅水底部扫出圆形小窝,引来雌鱼产卵,之后守在窝边赶走靠近的鱼。一条雌鱼一季能产下几千到几万粒卵,南方温暖的时间长,繁殖期也跟着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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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太阳鱼泛滥,日本是最常被提起的例子。1960年,明仁访问美国,芝加哥市长赠送了一批蓝鳃太阳鱼,后来交给日本的水产研究机构繁育,原本想作为食用鱼推广。没过多少年,它就在日本各地的湖泊河流里扩散开来,琵琶湖受影响尤其严重。
2005年,日本把蓝鳃太阳鱼列为“特定外来生物”。2007年,明仁谈到这件事时表示,这种鱼当初作为食用鱼引进,造成今天的结果,他感到很痛心。
二战以后,随着全球化格局加速,大型货运飞机的普及降低了长距离运输鱼类的技术门槛,随之而来的人口增长又激发了人们对外来水产良种的需求,鱼类入侵的规模随之也进入新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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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中国为例,1957年,莫桑比克罗非鱼经越南被引入我国。它们很快就出现在华南地区的水体中,并已形成入侵种群。但我国对罗非鱼的引进工作还并未止步,直到近十几年,各地水产机构还在陆续引进和培育数十个罗非鱼新品种。
1959年,朝鲜向我国黑龙江水产研究所赠送了5万粒虹鳟鱼卵和6000尾稚鱼,由此开启了国内虹鳟养殖的推广试验。随着北方冷水区养殖规模逐步扩大,很快就出现了虹鳟逃逸进入自然水体的记录。
而在90年代后的海水养殖进入发展期后,多宝鱼、美国红鱼的入侵也很快出现。太阳鱼也是在这一轮引进中来到我国的。
上世纪80年代后期,蓝鳃太阳鱼作为养殖品种被引进,后来在广东等地推广。它好养、长得快、少生病,曾被看作有前景的经济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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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出在之后的管理。南方雨季长,一场大水就可能把鱼塘里的鱼冲进河里。太阳鱼颜色好看,常被当作观赏鱼卖,有人养腻了就倒进河里,也有人在放生活动中买来放掉。
实际上,不管是水产养殖还是水族观赏的需求,本初都只是为了满足人们追求新奇物种的精神需求,导致其催生出鱼类入侵这一恶果的原因,并不是引进鱼类本身,而是没能有效管控这些鱼类,防止其进入到自然水体中,对当地土著鱼种产生严重后果。
有的鱼类被引进之初,就是为了刻意投放到自然水体中,最为典型的当属作为灭蚊防治疟疾的重要生物工具食蚊鱼,以及作为垂钓目标鱼类引进美洲的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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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的鱼类逃逸来自养殖过程中的管理不善。比如许多鱼类虽然被圈定在网箱中,但大多数网箱都是抗风能力特别差的老旧木箱结构网箱,一旦遭遇风浪等自然灾害,就会导致鱼类逃逸。
比如在1996年,我国福建引进了美国红鱼作为海水养殖的良种推广。
但在2002年,厦门遭遇强台风侵袭,当地几乎全部海水网箱都发生翻覆,大量美国红鱼逃逸到海中。此外,养殖场直接向自然水体排水换水,人为放生或者丢弃鱼类到自然水体中,也是造成逃逸的重要途径。
太阳鱼进到野外以后,本地鱼要和它抢吃的,自己产的卵也可能被吃掉。像鳑鲏、麦穗鱼这类小型本地鱼,最容易首先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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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要看到另一面。目前我国还没有关于太阳鱼危害程度的全国性评估,有渔业专家认为它还没到成灾的程度。2022年底公布的《重点管理外来入侵物种名录》里,鱼类列入了鳄雀鳝、齐氏罗非鱼等,太阳鱼暂未列入。
但不能太乐观。太阳鱼个头小、刺多,在市场上并不好卖,很多钓友钓上来随手又扔回水里。云禅湖为了捉两条鳄雀鳝抽水一个多月,太阳鱼虽不凶猛,可数量多、分布广,真要扩散开,处理起来只会更难。
坦诚地说,以人类目前的手段想要彻底清除一个地区的生物入侵是非常困难,甚至几乎不可能的。有的时候这是个经济问题,要衡量巨大的工作量和这个物种可能带来的潜在损失之间的得失,以及为了清除这个物种而给原生生态带来的损失之间是否划算。
有的时候这又是个技术问题,要考虑彻底清除它有没有技术上实现的可能。尤其是对水生的鱼类而言,问题就更加复杂,因为光是想调查它们究竟入侵了多大的区域、是否形成了种群、规模又有多大都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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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可以在河南汝州的人工湖里抽水捕捞鳄雀鳝,但更广阔的天然江河、海洋中的入侵鱼类又该怎么办呢?
在生态安全领域有一个10分之1法则,也就是大概10分之1的入侵生物,最终能扎根爆发,并对当地生态带来实质性的威胁。乍一看,这还不是个特别惊人的数字,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基数究竟有多大。
2011年,我国环保部牵头推出了《中国生物入侵的现状与趋势》报告,其中提到一组值得回味的数据:我国和西欧、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地的国土面积差不多在一个量级上,生态环境比这些地方还要丰富多样。但当时西欧已经查出了1万多种外来生物,加拿大是1442种,澳大利亚有2700种,而我国却只记录了283种。
这10分之1的入侵生物可能不是体型最大、最凶猛的,甚至可能都不是传统意义上认为生命力最强的。它们只是恰好在这片新的天地,找到了一片恰好空白的生态位,然后在长期的无人关注下默默发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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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鱼正是这样容易被忽视的一种。它不咬人,长得又好看,也不会突然闹出大新闻,往往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在水里多了起来。
所幸的是,这一局面正在改善。2019年,国内查明的入侵物种数量已经攀升到了660多种。此后,《中华人民共和国生物安全法》生效,农业农村部也要求截至2025年要基本摸清外来入侵物种状况。在2022年的鳄雀鳝事件后,公众认知也进一步觉醒,各地相关的摸排工作也已经全面展开。
2021年3月1日施行的《刑法修正案(十一)》,增加了非法引进、释放、丢弃外来入侵物种的罪名;同年4月15日,《生物安全法》施行。随意放生外来鱼,情节严重的要承担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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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观赏鱼不想养了,可以送人或交给花鸟市场,不要往河里倒。想放生,最好参加渔业部门组织的增殖放流。钓到太阳鱼,按当地规定处理,不要随手放回去。看到成片的陌生鱼,也可以向当地渔政部门反映。
千岛湖的钓友能钓到它,别的湖也可能有。早点重视,比以后再花大力气清理要划算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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