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对贤人酒，门听长者车：这首40字五律，藏着鲜衣怒马的青年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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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岳云峰起，溶溶满太虚。

震雷翻幕燕，骤雨落河鱼。

座对贤人酒，门听长者车。

相邀愧泥泞，骑马到阶除。——唐 杜甫《对雨书怀走邀许十一簿公》

简译：

泰山上涌起山峰般的乌云，那白茫茫的云雾，浩浩荡荡地弥漫了整个天空。

惊雷滚滚，屋檐帐幕下筑巢的燕子慌乱翻飞，骤雨倾盆，河水暴涨，鱼儿仿佛被大雨从水中打落一般。

我早已备好美酒，独坐桌前，静待贤友前来对坐共饮，侧耳倾听着门外是否有朋友车马到来的声音。

在这大雨泥泞的天气里邀请您来做客，实在让我感到惭愧，但还是盼着您能骑着马，径直来到我的台阶前。

赏析：

这首诗大约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737年），那一年，杜甫二十六岁，正是“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的年纪。

开元二十三年，杜甫在洛阳应试落第，但他却没有被挫败压垮，而是选择出门漫游，开阔眼界。

彼时，他的父亲杜闲正在兖州担任兖州司马，有安稳的俸禄支撑，让青年时期的他得以漫游齐鲁大地。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登泰山，写下《望岳》，与这首《对雨书怀走邀许十一簿公》是同一时期的心境。

许十一簿公，就是任城县的许主簿，也是杜甫在任城结识的好友，杜甫在漫游期间，常与这位许主簿游山玩水，后来杜甫还写过《与任城许主簿游南池》。

那时候的杜甫，还没有经历过困守长安的十年屈辱，以及安史之乱的颠沛流离，更没有写出过“床头屋漏无干处”的凄苦。

这个阶段的杜甫意气风发，热爱山河，也珍惜人间知己相逢的快乐，对前途满怀期待。

他人生最轻快明媚的时光，也就是在齐鲁漫游的这几年，此诗所写的，就是一场突来的雷雨，一次寻常的友人邀约。

读懂这首诗，你就能看见他人生的另一面：他也曾有少年意气，有闲情听雨，盼知己临门的简单欢喜。

“走邀”就是派人火速送信，冒雨邀约友人前来小聚，不是从容写信寄怀，是急着把这一场雷雨和一腔兴致，分享给知己。

东岳云峰起，溶溶满太虚。

开篇两句，落笔便视野开阔，东岳就是泰山，站在兖州地界抬眼就能望见泰山群峰。

黑云自山巅涌起，层层漫开，浩浩荡荡，填满整个天空，没有细碎的描摹，一上来就是宏大的远景。

云雾不是一缕一丝，而是“溶溶”，如水一般铺展弥漫，青年杜甫本就胸怀高远，面对泰山云雨，目光放得很远。

泰山在古人心中，本就象征天地气象，一场山巅兴起的暴雨，先写天地苍茫，为全诗铺下磅礴的底色。

震雷翻幕燕，骤雨落河鱼。

颔联两句由远及近，写雷雨中鲜活的万物，雷声轰然震动，檐下帐幕间筑巢的燕子受惊，翻飞四散，暴雨猛烈倾泻，河水翻涌，仿佛河鱼都被大雨打落。

这一联炼字极妙，“翻”与“落”两个字，是全诗最灵动之处。

雷声不是单纯地响，雷声惊动燕子，一个“翻”，写出燕子慌乱振翅，在帷幕下惊飞的动态。

骤雨倾泻，河水激荡，古人写雨，不说雨打水面，却说雨落河鱼。

不是说雨真的把鱼打落，是大雨滂沱，水波激荡，鱼在水中腾跃，看上去如同被雨水击落一般。

首句檐下飞鸟，次句写河里游鱼，天上惊雷、地上急雨，鸟兽都被这场骤雨搅动，天地间万物都在风雨里躁动。

外面风雨喧嚣，万物动荡，这热闹的风雨景象，反衬屋内诗人安静等候的心境，外面越是风雨大作，他心里越是盼着友人赴约。

座对贤人酒，门听长者车。

颈联画风一转，从室外的狂风骤雨，切入了室内的静谧与期盼。

“贤人酒”是个典故，魏晋时期曹操禁酒，文人私下喝酒不敢明说，便把浊酒称为“贤人”，清酒称为“圣人”。

杜甫在这里自谦，说自己备下的只是浊酒，“长者车”则是对友人许主簿的敬称。

酒已经备好，摆在坐席对面，专等好友来对坐共酌，诗人静立屋中，耳朵留意门外动静，等着听见车轮马蹄声，盼着许主簿到来。

前面写天地风雷，声势浩大，这一句一下子收束到小小的门庭之内。宏大的天地风雨，最终落回到一件小事：等候知己。

一放一收，张力十足，青年杜甫看重这位许主簿，称他为长者、贤人，可见二人相交，不是酒肉应酬，是精神上彼此欣赏。

他们可以一同泛舟南池，赏秋水菱蒲，也可以在雷雨之日，相约闭门饮酒，闲谈心事。

相邀愧泥泞，骑马到阶除。

收尾两句写出邀约的本意，最是令人动容，他在雨中诗兴大发，写了这首诗派人送给任城县的许主簿，邀请他来共饮。

但他马上又觉得过意不去，下这么大的雨，路上全是烂泥，让友人冒雨前来，心中实在不安，甚觉惭愧。

不过惭愧归惭愧，他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你最好还是骑着马，直接到我台阶前吧。

这两句没有半点矫揉造作，很朴素的一句客套，满是真诚，他知道雨天行路辛苦，心里存着歉意，却又实在想要与友人相聚。

一场大雨，一杯浊酒，一个骑马赴约的朋友，这首短短四十字的小诗，有着极其鲜活的生命力。

它告诉我们，那个在秋风中茅屋被破、在夔州孤舟上听雨的“诗圣”，也曾有过这样快意温暖的青春时光。

参考文献：

《杜工部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