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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接到老家同学打来的电话,说他家老母亲去世了要我去奔丧。今年的秋天似乎总想拖住夏天的尾巴,这不,重阳节都到了,申城的气温却又来个小高峰,达到了三十一度。从天气预报里得知老家那边正下着秋雨,气温比申城低十几度,且处于寒流来袭的前夜,针对这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天气,让我这次回乡之旅在穿戴上颇费心思。
坐高铁,搭顺风车一路无缝衔接,七百多公里的路程半日即达。到了老家,虽然秋雨绵绵,但体感温度并非断崖式的下降。先前我做的那些穿戴攻略都成了无用功。傍晚,冒雨赶到同学家,在绵绵秋雨中完成了吊唁仪式。“春风南岸留晖远,秋雨韶山洒泪多。”此刻,用这副挽联来悼念这位平凡的母亲应是最应景不过的吧。
暮色降临,正是倦鸟归林,游子思家的时刻。透过如麻的雨线,我的村庄的影子依稀可见,可是,父母不在了,家在何处?我将身安何处?……我在不停地默默拷问自己。父母在,灯火可亲,门柳含情;双亲远去,家乡成故乡,家,只剩下一个荒凉的院子,枯叶,衰草,颓墙,似乎在争相诉说着往日的温馨。嘟、嘟……汽车喇叭声把我从沉思中拉回了当下,我坐在车上和我的村庄、我曾经的家擦身而过,直奔台儿庄——今晚我要夜宿台儿庄。
台儿庄和我的家乡江苏邳州、我的村庄隔河相望,虽然在行政区划上分属两个省,但是从地理上来讲,台儿庄也是我的故乡。然而,我每每向外地人介绍台儿庄是我的家乡时,还不忘补充一句,我是江苏邳州人。就像一个跟随母姓的一个人,介绍自己的姓名后,总会附上一句话——我是随母姓的。
躺在宾馆的床上,思忖着该买点什么东西带回上海。在这足不出户就能买全球的时代,这地方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买,又不辞辛苦的随身携带呢?想着想着我竟然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六点半了,这时我就像一个失忆久长的人,突然清醒的那一刻,想到的第一件事——买煎饼,对!就买煎饼随身带回上海,还必须是手工的、粗粮的。
于是,我匆匆下楼,见大堂门里边有保安在那儿执勤,就急切地向其打听附近哪里能买到煎饼。保安师傅很热心,随我一起走出大堂,手向东面一指:“你看,过了前面那个小区的门口,见路左转十几米有一家卖煎饼的,如果这家没有,再往前走二百米还有一家卖煎饼的。”我按照保安师傅指的路走过去,果然有一家卖煎饼的。窄窄的两扇玻璃门上,王家纯手工煎饼几个大红字赫然在目。这时,我一阵窃喜,心里荡起了涟漪。
我推门进去,只见店面不大,格局显得纵深有余横向不足。左边靠墙放一张长条桌,上面放着一个圆的竹筐,里面用笼布裹着什么:右边靠近门放着一盘电鏊子,离地面有四十厘米高;再往里,靠墙放着几个水桶,一个大号的手持电钻模样的工具,伸展着的长轴上长着几个交错分布的弯齿,像旋耕机一样斜插在桶里;店铺的尽头靠墙叠放着几袋面粉。中间就是两个人侧身才能通过的通道。
店主是个中年妇女,正在弯腰拆面袋子封口,还没有等她说话,我就问道:“有煎饼吗?”她直起腰用手指着桌子上的筐说:“有,是昨天晚上没有卖完的。”我掀开笼布一看全是细面煎饼,我马上说:“细面煎饼太难咬,我要粗面的好咬。”她说:“你稍等,我给你烙粗面煎饼,我每天粗、细面的各烙一半,有人喜欢吃细面的,说是嚼劲大好吃。”我随即爽快地说:“好啊!就要粗面的,而且还是第一锅(鏊)出炉的!说话间她就将粗面粉倒入大桶里,拿起工具准备搅拌面糊。我估摸着新出炉的煎饼要等一会儿才能拿到,于是就踱出店铺到外面转转。
走出店铺,一股清凉的风迎面扑来,让我欲拒还迎。路两旁高大的白杨树,个个身姿挺拔,它们像礼兵一样排着长长队列,夹道欢迎我这个远道而来的故乡人。长长的队列和如盖的树冠形成一道看不到尽头的绿色长廊,给人以诗和远方的遐想。风一吹杨树叶子依旧哗哗作响,只是老的叶子容颜憔悴,嫩的叶子仍然执着地绿着,意犹未尽的秋雨还时不时地将雨滴打向树叶,摧逼它们离开枝头,投向大地的怀抱,尽早地化作春泥更护花。
回到店铺,但见店主已将龙门阵摆开——鏊子已经通上了电,看不到火苗却热气近人,右边装满面糊的大盆和左边准备放煎饼的大圆簰子,像两员大将守卫着自带威严的黑黢黢的鏊子,女主人双膝套着防热套,手持丁字形耙子和铲刀,坐在鏊子后面不时地挥动手里的家伙什,她多像一个既善于运筹帷幄又骁勇善战的女将。长柄勺子、耙子、铲刀、鏊子、面盆和簰子别看武器简单,它们个个犹如唐三藏师徒手里武器,每一样都有神奇的功能,每一样都是利器。店主仅凭这些武器就能出色地指挥一场场决定人们生存与否的战役。
在女主人巧手的拉动下,耙子沿着鏊子外缘像碌碡打场一样做螺旋运动,耙子每拉动一下,就会发出浑厚的噗噗声,那是钟情的热鏊子和黏人的面糊热烈相拥时的喁喁私语,是烟火人间里的天籁之音,是美味清欢乐章的引子。随着噗噗声,一股股热气随之升腾,顷刻间麦香四溢随风向街巷里飘荡。
随着耙子一下一下持续地拉动,那叩在鏊子外缘的一勺子面糊,就像冲向沙滩的波浪,其气势一点点变弱,浪头由高变低,当面糊在耙子的驱动下,从鏊子外缘旋转到圆心时,整个煎饼的形状就形成了,最后面糊就剩一小撮,这时,只见耙子在收尾处打了个转,然后女主人右手轻轻一提耙子,就将那一撮面糊一下子收拢起来,并顺势刮到面糊盆里。
随后女主人又用耙子在煎饼面上来回刮摩了几下,顷刻间煎饼的外圈翘起了边,内圈也随着水份的不断蒸发,颜色瞬间由暗变白,变黄。女主人麻利地用铲刀将煎饼的周边铲起来,然后双手将整个煎饼揭起,顺势翻转在右边的簰子上。
这时我拿出手机,对着女主人和她摆的龙门阵拍起了视频,并配上诙谐的解说词:“看吧,新出炉的煎饼,香脆可口,咬一口忘记乡愁。煎饼,煎饼,白里透黄黄里透白,秀色可餐,纯手工无添加,台儿庄独此一份……”女主人听着我眉飞色舞的解说,脸上荡漾着冰河初开的涟漪。说话间,喷香的煎饼已经攒了一摞了,我放下手机,把烙好那一摞煎饼挪到长条桌上的筐里,放在笼布上,亲自动手叠了起来——对折再横着对折,一个直角扇形煎饼就叠好了。
我一边叠着煎饼一边和女主人说话:“我小时候,母亲让干我叠煎饼的活,为了赶快和小伙伴一起出去玩,我把原本一张一叠的变成两张甚至三张一叠,结果被母亲发现狠狠地揍了一顿,教训深刻啊!”我接着说:“在那个贫穷的年代,平时连山芋干煎饼都吃不饱,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吃上掺进别的粗粮的小麦煎饼,吃纯小麦煎饼简直是梦想,那时候我认为,吃小麦煎饼上学,开拖拉机种地就是共产主义社会。眼下这一理想不仅实现了而且还远远超过了。”
说着过往的事,我已经忘记自己是身处五十年后的煎饼铺子里,还觉得是身在我家的老锅屋里,母亲揭起一张煎饼我就帮着叠一张……。一回神我又把话题拉回现实:“贫穷不能忘记,我们要敬畏贫穷,尊重平凡,那是人的修养。”听了我的一席话,女店主既欣慰又感喟。
煎饼背在肩上,像背着行囊,一位哲人说得好,乡愁是游子的精神行囊,没错,我怀着乡愁归来又背着凝结着乡愁的行囊进城,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是有故乡的人,只有有故乡的才会有乡愁。我在向我的朋友分享美味煎饼的同时,也向他们分享乡愁的滋味,乡愁是一盘精神大餐,她既苦涩又香甜,她让人有向往善追求,她会抚慰你心灵的伤痛,让你内心安静,有根植大地的踏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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