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地主老赖如何躲债

骡车回到陈记的时候，太皇河上的日头已经偏西了。陈秋生看见陈三喜的骡车回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前去。“怎么样？”

陈三喜跳下车来，脸色不算好也不算坏，平平淡淡的，只是眼皮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进去说！”

两个人进了账房，陈三喜把今天在赵家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陈秋生一直没打断他，只是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听到最后陈三喜说留了五两银子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动。

等陈三喜说完，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十天后？”陈秋生终于开口，“他说十天后卖了房子还咱们？”

“他是这么说的！”陈三喜点点头，“哥，我知道你心里不踏实。可我今天亲眼看了他那个样子，不像是做戏。再说他老母亲那样子也装不出来！”

陈秋生把茶碗放在桌上：“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赵财主的名声你也知道。去年他跟粮行的张掌柜进货，说好了秋后结账，秋后又说等年底，年底又说开春。张掌柜我前天在集上碰见，还跟我念叨这事呢！”

陈三喜沉默了。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今天亲眼见了赵财主那副狼狈样子，心里那杆秤歪了歪。

“哥，”他想了想说，“人是会变的。他如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家都散了，连老母亲都差点没人管，这要是还不长记性，那他也太不是人了！”

陈秋生没再反驳。他了解陈三喜，这个兄弟做了二十年货郎，走街串巷跟三教九流都打交道，看人是有眼光的。

“那就等十天。”陈秋生说，“不过三喜，账房那边你让老周留个底，把赵家的欠条单独放着，别跟别的账混了！”

陈三喜知道陈秋生还是留着心眼，也不多说，点了点头：“行，我让老周单独放着。另外我跟赵财主说了，让他先安顿老母亲，租个房子住下来。如果他真卖了院子，应该会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到时候他肯定会让人捎信给咱们！”

“你那个在他铺子里干活的亲戚呢？”陈三喜忽然想起来，“能不能让他帮着盯着点？”

陈秋生想了想：“那人叫赵顺，在铺子里当伙计。赵家铺子如今倒了，也不知道他还干不干。不过要是赵财主真卖了院子要跑，赵顺应该能听到风声！”

“那我回头让人给赵顺带个话，让他帮忙看着点！”陈秋生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三喜，我不是信不过赵财主，也不是信不过你的判断。只是生意场上这些年，吃过亏上过当，小心些总没错！”

陈三喜也站起来，走到陈秋生身边。“哥，”陈三喜说，“这些年跟你搭伙过日子，你什么时候见我办过糊涂事？”

陈秋生笑了笑，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你办的每件事都有你的道理。赵家这事，你说等十天，那就等十天。我只是……”他顿了一下，“只是心里头总有个声音，说这赵财主怕是靠不住！”

“等十天就知道了！”陈三喜说：“要是他跑了，那就是我瞎了眼，认栽。一百两银子，咱兄弟俩还亏得起！”陈秋生没再接话，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夜色。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第五天的时候，赵顺来了。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陈三喜正在货行里清点剩下的几匹布料，一个小伙计进来通报，说外头有个叫赵顺的人找。

赵顺三十来岁，瘦高个，一脸精明相，是陈秋生远房表侄媳妇的弟弟，在赵家商铺干了三四年。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搓着手陪着笑，先给陈三喜作了个揖。

“陈二掌柜的，我家掌柜让我来给您二位带个话！”赵顺说，声音压得低低的，“赵家那院子，这几天有两三个财主来看过了，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赵老爷正跟他们谈价钱，谈得差不多了。他让我跟您二位说，等房子一出手，立马把银子送过来！”

陈三喜听了心里松了口气。有买主就好，有买主就有钱。他点了点头：“那他老母亲安顿得怎么样了？”

赵顺搓了搓手：“租了间小院子，在西街那边。老太太搬过去了，虽说比不得原来那大宅子，好歹有个安顿的地方。赵老爷这两天陪着老太太住那边，白天过来跟买主谈价钱！”

陈三喜嗯了一声，又问：“那买主是哪几家？”

赵顺说了两个名字，都是城里有名的富户。陈三喜听了更放心了些，这几家家底厚实，买院子是出得起价的。“行，那你回去跟赵老爷说，让他安心谈价，我不催他。等他卖了院子，把老母亲彻底安顿好了，再过来也不迟！”

赵顺千恩万谢地走了。当天晚上，陈三喜把赵顺的话跟陈秋生说了。陈秋生正在灯下看账本，听了只是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账本合上：“有两三个买主看中了？”

“是，赵顺说的，都是城里有名的财主。”陈三喜说。

陈秋生没再问，起身去炭盆边烤了烤手：“那就再等两天吧！”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很慢。陈三喜嘴上说不急，心里却忍不住惦记，每天都要到货行门口站一站，往街口的方向看看。他知道赵家院子那笔买卖不会那么快成交，可就是忍不住。

到了第九天，陈三喜终于坐不住了，跟陈秋生商量：“明天就是第十天了，要不我明天一早带着老周过去？他要是卖了院子，正好当场点银子！”

陈秋生想了想：“让老周带上算盘和账本，当面点清写个收据！”

第十天清早，陈三喜起了个大早。老周也来了，手里提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算盘、账本和收据纸。两个人上了骡车，小刘扬鞭赶车，踏着薄雪往城西赵顺说的那个小院子去。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似的飘下来，把路边的屋顶和树梢都染白了。陈三喜撩着帘子往外看，心里头那点不安慢慢泛上来，说不清为什么。

到了西街，小刘把骡车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陈三喜下了车，按照赵顺说的地址找到那条巷子，巷口第三家，门上面贴着半张褪了色的门神画。

他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老周也跟上来，在门缝里往里瞅了瞅，回头说：“二东家，里头好像没人，静悄悄的！”

陈三喜心里一沉，又用力拍了几下门板，门板被拍得哐哐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可里面始终没有动静。

隔壁院子里出来一个老太太，裹着头巾，探头探脑地看他们：“找谁啊？那家没人，搬走好几天了！”

陈三喜转过身来：“搬走了？什么时候搬的？”

老太太想了想：“得有个四五天了吧。那天下午来了辆大车，把东西都拉走了，人也跟着走了。我还以为他们回老宅子去了呢！”

陈三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四五天前，那正是赵顺来说房子快要成交的时候。他转身就往骡车跑，一边跑一边喊小刘：“快！去赵家老宅！”

骡车调了头，小刘甩着鞭子催骡子快跑，车轮在雪地上打滑，吱吱嘎嘎响了一路。陈三喜坐在车里，攥着拳头。老周在旁边不敢说话，把算盘抱在怀里。

赶到赵家老宅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石狮子头上顶着白雪，看起来倒比平常顺眼了些。可陈三喜一眼就看出不对，门里头静悄悄的。

他冲进大门，穿过院子，直奔正堂。正堂的门关着，他一把推开，屋里空荡荡的，连墙上的字画印子都被新的白灰刷过了。地上干干净净的，一件杂物都没有。

陈三喜站在正堂中间，看着空无一物的屋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这时候一个穿着新棉袍的中年人从二进院子里走出来，见了他也不惊讶，拱了拱手：“您是来看房子的吧？这院子我已经买下了，四天前过的契！”

陈三喜猛地转头：“四天前？你买的？”

那中年人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契书来给他看：“安丰县衙过的契，白纸黑字，二两银子的税都交了。您是……”

陈三喜顾不上看契书，急声问：“那原先的房主呢？赵财主人呢？”

中年人收了契书，叹了口气：“说起这个我也窝火呢。那天下午过完契，银子两清，他拿了钱说回去收拾东西，当天晚上人就没了影。我第二天来收房子，发现后院仓房里还锁着个人，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被锁在里头，两天没吃没喝了！”

陈三喜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响，整个人晃了晃。老周赶紧上前扶住他：“二东家！”

“那老人呢？”陈三喜稳住身子，声音发颤，“后来怎么样了？”

中年人摇摇头：“我报了官。安丰县衙来了两个衙役，把老太太接走了。打听出来老太太有个孙子，就是赵财主正夫人带走的那个孩子。衙役去了一趟，让正夫人把老太太接回去养着，不然就以遗弃老人论处。正夫人没法子，只好把老太太接回去了！”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那赵财主是真不是人，亲娘都不要了，卷着银子跑得没影没踪。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听说往南边去了，过了江就不好找了！”

陈三喜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灌。他的眼前浮现出十天前赵财主那张灰白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睛。原来都是假的。

连那五两银子，陈三喜想到那五两银子，心里头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下。那五两银子说是给老母亲租房子安顿的，结果呢？老太太被锁在仓房里两天没吃没喝，那五两银子想必早就揣在赵财主怀里，跟着他一起过了江了。

老周在旁边轻声叫：“二东家，二东家？您没事吧？”

陈三喜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背到身后去，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没事。走吧！”

三个人出了赵家老宅，上了骡车。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些，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骡车慢吞吞地往回走，车辙在雪地里歪歪扭扭的。

陈三喜坐在车里，一言不发。老周也不敢说话，把算盘收进布包里抱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自己脚上的棉鞋。

骡车走了很远，陈三喜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一百两银子，就当买个教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