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年薪是我八倍,一早她讲散伙,我淡定点头;才出登记所,我便讲定与她绝联;她进车接听病房来电后呆住
那天早上她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完,嘴里蹦出一句,咱俩散了吧。
我正蹲在地上给女儿系运动鞋的魔术贴,手上没停,系完那一下,拍了拍孩子的腿说,行。
她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点头点得这么快。其实我早就有数了,这半年她回家的时间从晚上七点推到九点,再从九点推到十一点,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餐桌边上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一份Excel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看不清,也不敢凑近看。
我们住在城南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八十来平,墙皮去年返潮掉了一块,我一直没补,用一幅挂历挡着。她年薪税前九十二万,我在一家物业公司做维修主管,一个月到手六千八,一年加上点加班费和年终,勉强八万出头。八倍,她算过,有回吵架她把这个数报得很准。
女儿七岁,在小区后头那所小学读一年级。
那天是三月十四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前一晚我刚把她的生日蛋糕钱付了,二百三十六块,订的是她单位楼下那家。
去登记所的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她开车,我坐副驾,女儿送去我妈那儿了。车里一股她新换的香薰味,柠檬草,我闻着头疼,把窗户按下来一条缝,她又按上去,说开春了风硬。
登记所下午两点半上班,我们到的时候两点二十,门口已经有四对在等。有一对坐在台阶上,女的在哭,男的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我看了一眼,没多看。
办得很快,工作人员问了三遍想好了吗,她三遍都说想好了。我说了三个嗯。签完字出来两点五十八,阳光有点晃眼,她抬手挡了一下,指甲上是那种透明色的指甲油,涂得挺整齐,我头一回注意到她指甲修得这么短。
我说,以后没事就别联系了。
她转头看我,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我把手里那份材料对折塞进外套口袋,那口袋是破的,我忘了,纸直接掉到脚面上,我弯腰捡起来,再塞进去。
她往停车场走,我往公交站走,隔着七八步,我听见她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脚就钉在原地了。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她另一只手去扶车门,没扶住,人靠在车身上往下滑了一点,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直。她说,什么时候的事,我马上来。
然后她挂了电话,转过身,隔着那七八步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掉泪。
她说,我爸进ICU了,早上送去的,我妈一直没敢打给我。
我说,那你赶紧去。
她说,你能不能……
她没说完。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让我跟着去,哪怕就是帮着跑个腿,交个费,在走廊里替她守一会儿,让她能坐下来喘口气。她爸七十三,前年查出肺上有毛病,一直拖着,她妈一个人在家照顾。
我说,刚才说好的,绝联。
她看了我大概三秒钟,拉开车门坐进去,倒车的时候差点蹭到旁边那辆白色SUV,人家按了一声喇叭,她也没反应。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风从领口往里灌。
我跟你说实话,那句绝联的话,是我心里憋了快两年的。她挣得多,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拿主意,我妈住院那次,她出了三万,出得痛快,可在病房里当着我姐的面说了一句,这个家要没有我,你们打算怎么办。我姐回来跟我学,我脸上挂不住。
还有一回,女儿幼儿园交赞助费,八千块,我取了两千,剩下的她转的,转账备注写了四个字,最后一次。
但那天看她靠在车上那个样子,我心里也没多痛快。
我坐公交回的家,四十分钟的车程,路上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办完了没,我说办完了。我姐说,早该这样,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谁受得了。我没接话。
回到家我把她的东西大概理了理,衣服挂在一个柜子里,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了两排,我找了个纸箱,装了一半,又停下了。装它干嘛,人家又没说要搬走。我把箱子推到床底下。
晚上我去我妈那儿接女儿,我妈问怎么样,我说离了。我妈手里那把韭菜差点掉地上,说真离啦?我说真离了。我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说了一句,那孩子可怜。
女儿在旁边画画,画了一家三口,三个火柴人,手拉手,太阳画在纸的左上角,是歪的。
第二天下午,我姐跑来找我,说听她同事讲,她爸情况不好,要上什么机器,一天费用就得六千多。我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我,我知道她想看我什么反应。我说哦。我姐说,你就哦?我说那我说啥。
我姐走的时候撂下一句,你可别心软。
第三天晚上十点多,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三个字,我爸走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节哀。
她没再回。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结果第四天头上,我接了个电话,是她妈打来的,老太太声音都劈了,说小伟啊,你叔的后事,我一个人弄不动,闺女现在整个人是木的,坐在那儿一天不吃不喝,你能不能来帮帮忙。
我要是按我姐的说法,这叫心软,不该去。
我去了。
殡仪馆在城西,二十多公里,我骑电瓶车去的,到的时候手都冻木了。她看见我,没说谢谢,也没说不该来,就是眼眶又红了一下,递给我一沓单子,说你帮我看看这些都要跑哪儿。
我跑了两天,火化手续、骨灰盒、死亡证明复印了七份,有几份根本用不上,但我不知道哪几份用得上,就都复印了。殡仪馆门口那个复印店,一张一块,我花了二十三块,老板娘找我七块,我给揣兜里了。
出殡那天,她妈拉着我的手哭,说你们俩的事我知道,是我闺女不对,她挣俩钱把自己挣飘了。我说阿姨别说了,先把事办了。
她站在旁边,听见了,没吭声。
事情办完之后,我在她妈家楼下抽了根烟。她下来送我,站在单元门口,说,那钱我回头算给你,你垫了多少。
我说不用,两千来块钱的事。
她说,那不行。
我说,随你。
然后我就走了。
我骑出去大概两百米,手机响了一下,是转账,三千。多出来的那几百,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她是怎么算的。
按说到这儿,故事该完了。我姐骂我贱,说人家爹没了跟你有啥关系,你去充什么孝子。我说不出来。我就是觉得,那两天我要是不去,我这辈子想起这事,心里会有个疙瘩。
可反过来,她爸住院那天,她在停车场问我能不能去,我说了绝联。
这话到底算不算数,我现在也没想明白。
我有个老伙计,姓周,五十多了,前年跟他老婆离的,离的时候也是铁了心,房子都分好了。结果去年他前妻查出来乳腺上有东西,做手术,老周跑去医院守了三个晚上。我问他图啥,他说不图啥,就是睡到半夜想起来她一个人躺病床上,睡不着。
还有一个是我们物业的保洁刘姐,她老公十年前跟人跑了,去年那男的瘫了,那边的女人不管,送回老家,刘姐隔三差五还骑车子去给送顿饭。我问她为啥,她说,我恨他归恨他,饭归饭。
也有反过来的。我们小区三号楼那个老陈,老婆跟他离了三年,去年老陈摔了一跤住院,他前妻一次没来过,电话都没打一个。老陈出院以后逢人就说,离得好,离得干净。
你听出来没有,这事没个准头。
我查过一点东西,网上有人说,人到了临终那几天,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不吃饭不喝水,有时候拖个七八天,有时候两三天就走了,但这都是各家的经验,没有准数,也不是什么严格的结论。我不知道她爸最后那几天是不是这样,我也没问。
我只知道,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她靠在车上接完那个电话以后,整个人就变了。那之前她是年薪九十二万、说话带风的那个人,那之后她就是个没爹的闺女。
第五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接女儿过去住两天。
我说行,几点来接。
她说,我过来吧,你在家等着。
她到的时候我正煮面,锅里水开了,我关火去开门,她站在门口,穿一件黑衣服,人瘦了一圈。她进来的时候瞟了一眼厨房,说,面要坨了。
我说没事。
她坐在沙发上,女儿扑过去喊妈妈,她搂着孩子,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我看不见她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小伟,那天你说绝联,是气话不。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然后她带着孩子走了,门口那双她以前穿的拖鞋还在,我拿起来看了看,鞋底磨平了一块,是我拖地的时候总蹭那个角磨的。
我没扔。
我现在坐在这个沙发上给你打这些字,女儿明天送回来,她妈说给买了新书包,粉色的,女儿喜欢粉色。我这屋里还是那股挂历挡着的墙皮味,昨天又掉了一小块,我把挂历往旁边挪了挪,还是挡不全。
下礼拜一我还得去物业上班,地下室的水泵房要检修,上个月就报了,一直拖着。
我把话撂在这儿,心里其实还是乱的。她那天问我绝联是不是气话,我到现在也没回她。我要说不是气话,可我这几天跑前跑后的,算怎么回事。我要说是气话,那我姐那关我就过不去,我姐那张嘴,能把我说得抬不起头。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在登记所门口,她那句没说完的你能不能,到底是想让我当个帮手,还是想让我收回那句话。
你们家里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就是一句话说出口了,后面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
换作是你,那句绝联,你是咬死了不松口,还是就当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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