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当地民谣唱了很多代：“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要想越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海拔4114米的垭口横在宝兴与小金之间，冬季冰雪封山长达三个月，昼夜温差能把路面冻成镜面。九十一年前，一支穿草鞋、着单衣的队伍从山脚出发，用整整一天在风雪里凿开了一条路。九十一年后，一条隧道从山腹穿过，同样的两端，十分钟。
十分钟是什么概念？是从上车到下车，是一杯水还没凉透，是一段导航语音甚至来不及播完。2025年10月1日，国道351线夹金山隧道通车，主洞全长9.35公里，全国最长二级公路隧道，把原本一个多小时的盘山车程压缩到十分钟，冬季不再封路，全年全天候通行。那个“除非神仙到人间”的诅咒，被一台改造过的TBM和六百多名建设者四十五个月的掘进，从物理上解除了。
但“十分钟”之所以有重量，恰恰因为它取代的不是一段普通的山路。红军翻夹金山那天，红四团政委杨成武在回忆录里写：“单薄的军衣，抵挡不住风雪的吹打，脸上、身上像被无数把尖刀划着。”雪山路上每走一段就有人倒下，有人冻死，有人踩空浮雪掉下悬崖，有人缺氧后再也没有站起来。当地向导马登洪当年给红军带路，他的孙女马花后来被邀请体验隧道通车。十分钟穿山而过之后，马花数次哽咽。她说，徒步翻越夹金山是他们家坚守的“成人礼”，隧道通了，这条家规也要传下去。
这才是“十分钟”真正的位置：它不取消那座山，它把“翻越”从一场以命相搏的考验，变成了一个可以安全抵达的动作。红四连的官兵后来重走红军小道，穿着作战靴、带着保暖衣物和给养，走到海拔四千米依然喘得说不出话。一个战士说，当年红军穿草鞋、吃不饱饭，“没有强大的信念支撑，根本走不下来”。今天的人不必再用同样的方式证明同样的信念，但那条小道上留下的脚印，并没有因为隧道通了就失去意义。
夹金山还是那座山，主峰四千九百多米，垭口的风照样割脸，雪照样能堆到两米高。变化的只是通过它的方式。当年红军用一天时间翻过去，是为了活下去、走下去。今天十分钟穿过去，是为了让山两边的人不必再在冬季被封死，让孩子能按时上学，让病人能及时送医，让一间民宿的旺季从三个月拉长到一整年。同一座山，两种时间。前者是牺牲换来的起点，后者是那条路走到今天的答案。十分钟很短，但它底下压着的那九十一年，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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