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说话的时候,我的意思正在穿过。”贾娜·普里克里尔(Jana Prikryl)第四本诗集《频道》(The Channel)的第一首诗《合唱》,就是这样开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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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是谁,她没有说。她只是提醒读者:不要以为那些人表达了她的观点,甚至也不要以为是截然相反的观点。她的意思在别处,她把它留给了自己。
可一个人如果把意思留给自己,又怎么写诗给别人读?普里克里尔在访谈里说过一句很直接的话:她基本讨厌那种假装“可以把意思说清楚”的诗。对她来说,写诗的兴奋点,恰恰在于反复拨弄、追问那些声称能代表她想法的词。
这种自我盘问的方法,让她的风格紧绷而难读。《频道》里多是绵延的长句,碎片化的从句一层压一层,句法扭来扭去,像要从拥挤的诗节里挣脱出来,然后突然刹住,用一个玩笑收尾,或者干脆断掉,选择沉默,把新的问题留在半空。
读者完全可能因此判断:普里克里尔更在意把意思留住,而不是把它传达出去。但这会是个误判。
对轻易自我表达的怀疑,把她推向了别的嗓音。《频道》里遍布莎士比亚的回声,尤其是《李尔王》,其中有大段考狄利娅和弄人的独白。历史上,考狄利娅和弄人可能由同一个演员扮演;剧终李尔哀悼女儿时说出“我可怜的弄人被吊死了”,两个说真话的人仿佛合为一体。
这些独白之间,夹着一些短诗,初看像是诗人自己的声音。但这条界线站不住。从一开始,普里克里尔就把自己的人生故事混进角色的台词,而那些自传性的短诗,读着读着也像戴了面具的戏剧独白。在《克利夫笔记》里,考狄利娅说:“在后台我涂写着抒情诗,只为证明有一个地方我可以存在。”
声音混在一起时最动人,尤其是当读者分不清说话的是普里克里尔还是考狄利娅,当两人似乎在同一句话里开口。不妨设想《合唱》是考狄利娅在说,那么“别人”就是她那两个可怕的姐姐。剧是这样开场的:李尔要求女儿们当众表白爱他,以换取不列颠的一份土地,戈内里尔和里根极尽奉承,考狄利娅拒绝这场交易,把意思留给了自己。诗的最后一句是:“没有她们,我会怎样。”
如果这是考狄利娅在说,那等于承认:她那种严格的真话,依赖着姐姐们粗劣的谄媚。如果听成普里克里尔在说,那就是一种自嘲的承认:她的风格再有个性,也被她厌恶的诗歌陈词所驱动,并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欠着它们。
父亲在《频道》里很重要,但普里克里尔更在意的不是李尔,而是考狄利娅——那个被放逐的宠儿,人们记住她,既因为她说的话,也因为她的沉默。用普里克里尔的话说,她是《李尔王》里“故事中的一个缺口”。李尔与她断绝关系后,法兰西国王娶了她,带她回国。剧的大半时间里她不在台上,直到第四幕才带着一支法国军队回来,营救父亲、恢复他的权利。
这些缺席,给了普里克里尔想象莎士比亚未写之处的空间。以《多佛加来》和《加来多佛》为题的独白,跟着考狄利娅往返英吉利海峡,也把诗人自己的旅程折进考狄利娅的旅程。《加来多佛》里,一支军队坐着客运渡轮驶向英格兰,时间是“约1992年”。说话者评论道:“时代错置让这一切成为可能。”
普里克里尔是《纽约书评》的执行主编,1975年生于捷克斯洛伐克,原名亚娜·普日克里洛娃。五年后,父母带着她和哥哥逃离这个共产主义国家,先到奥地利,再到加拿大。这段时期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令人困惑的”,她这样描述。父母告诉她要去一个新的国家,她问:“国家是什么?”
在《频道》里,跨越国界的认知与情感难题,由考狄利娅掉进英吉利海峡来呈现——这是普里克里尔给源文本加的一笔闹剧式花招。但考狄利娅并非独自在冷水里。想象这个场景时,普里克里尔想起欧洲难民危机中一个挥之不去的画面:“九年前被面朝下留在海滩上的那个两岁孩子,向我浮了上来。”
边界是危险与死亡可能发生的区域,也是个人转变的空间。普里克里尔说,跨过边界进入新生活,需要“一种特别的意愿。一种在历史中没有依据的断言,有点像一个人”。离开一个国家去另一个国家,意味着拥抱一种你无法预先知道的生活。当她以考狄利娅或弄人的身份说话时,类似的事也在发生:换一个嗓音,她是谁、她怎么说话、她什么意思,都随这次跨越而改变。
早年的辗转,让语言对她来说像国籍一样可以替换。在奥地利,德语取代捷克语;在加拿大,英语取代德语。这些变化或许能解释她对英语的古怪与多样为何如此着迷。新诗集把伊丽莎白时代的说法和“硅质软泥”“晶洞残渣”“颗石藻”这样的科学词汇并置,还撒进法语和捷克语。《俳句》是一首七行诗,通篇用捷克语写成。你可以把那些陌生的字母组合和变音符号丢进谷歌翻译,但这不是这个恶作剧的重点。普里克里尔想让人直面语言作为原材料的陌生感。有那么一刻,你就像那个刚换了国家的五岁孩子一样困惑。
在考狄利娅的独白之一《结》里,普里克里尔写了一次探望父亲。失智症让他更容易想起捷克语,而不是他说了几十年的流利英语。词语失效之后,“剩下的是语调,一种风格,构成他的那种实质,在光里不曾软化”。
把普里克里尔的家庭和考狄利娅的家庭并置,显出悲剧、童话和肥皂剧的重叠。有些记忆是温暖的,几乎称得上舒适,比如她回忆:“那么多电视,一家人一起看,我透过他们的眼睛爱着所有种类,朝着同一个方向。”但她几乎不美化自己的家史。另一首诗问她的祖父母是“真实而受伤,还是从来就没那么好”。这首诗的标题《某个临时演员》,暗指菲利普·拉金的《这就是诗》,那首诗开头是:“他们把你搞砸了,你的爸爸妈妈。”
紧接《某个临时演员》的《家书》,开头呼唤普里克里尔的“哥哥,从不遥远,我唯一的外号,你是从哪儿给我起的”——一个了解她、懂她怎么说话的人。诗到中途,普里克里尔的“我”让位给了哥哥的“我”。在诗集的致谢里,她说明这首诗“一半以上的句子”取自哥哥沃伊塔在1990年代初写给她的信,这又是一次戏剧独白的实验。借来哥哥的嗓音,她伸向他,也通过他伸向更年轻的自己。
普里克里尔的第一本诗集《派对之后》(2016)题献给沃伊塔,他于1995年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他再次出现在《频道》的最后一首诗《远望法国阿尔卑斯山》里。这首诗的张力来自一个简单的事实:夜色正在逼近。另一首诗题为《凌晨时分》,那是午夜之后的时辰,如果睡不着,人就独自面对自己的念头和脑中的声音。普里克里尔的考狄利娅受失眠折磨。可以说,夜晚是另一条她必须渡过的频道。
窗外,普里克里尔看见“群山像立体模型一样折叠起来”。在“山顶壮丽地发光”时它是美的,但日落这个意象太陈词滥调,安慰不了人。天很快会黑,普里克里尔将独自一人。
午夜,“被景色卸下防备”的普里克里尔放下莎士比亚式独白的手法,承认:“我或许可以私人一点。”事实上她一直都很私人,只是此前被各种花招和未了的线头护着。她放任自己去幻想与某个像哥哥的人交流:“我们联络,遥远的能量交换。”一条“频道”打开了,她可以伸手过去,甚至抵达。
起初,普里克里尔是隔着距离描述这次相遇的:“一个路人注意到她哥哥”,想象他“总是更年长、更和善,带着一种三十年来已逃走的魅力”。当然,那个路人不是他。“我”带着震动回来了:“一有认出的迹象,我就转过身去”,感觉“僵住了,像缆车停在半山腰摇晃”,像她那些没写完的句子,悬在空中。
那么,她和哥哥之间那种强烈的亲密,是否无法在诗的读者身上建立?不。这一次,普里克里尔有了她需要的词。那感觉“就像他才是”——不是她,或者不只是她——“在凌晨时分看见山的那个人”。而你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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