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来源：环球时报
10月31日，发端于法国而逐渐发展为泛欧浪潮的抗议运动蔓延至德国街头。在这个向来以共识政治为特色、社会文化基因本能排斥无序的欧盟第一大经济体，30多个城市街头爆发示威抗议，给德国乃至欧洲社会提出了迫切需要思考和回答的问题。
德国抗议活动发起方提出一系列诉求，包括增加中小学教育投入、可负担的生活成本、代际公正的责任分担、拒绝恢复义务兵役制等。游行中打出的一句标语更切中了抗议活动的核心：“教育，而不是枪炮！”
对于一些德国年轻人来说，他们正经历一种无法理解的矛盾：根据德国复兴信贷银行计算，德国地方政府学校基础设施投资缺口高达689亿欧元。学生日常经历的是学校厕所肮脏破烂、教室数字化水平严重落后、教师岗位长期空缺、大学助学贷款远远追不上日益严重的通货膨胀。与此同时，在2026年德国联邦预算中，军费开支达到创纪录的827亿欧元，如果加上上届政府制定的“特别国防基金”中今年应该支出的255亿欧元，那么德国本年度军事安全开支可能会高达1082亿欧元，为冷战后最高水平。这种状况可以说是，教育投入捉襟见肘，军备投入予取予求。
在此背景下，德国《兵役制度现代化法》今年1月1日生效，正式启动联邦国防军新兵役模式。新法规定，2008年1月1日之后出生的约40万名年轻男性，必须填写一份用于兵役能力筛查的线上调查问卷。在德国年轻人看来，国家财政资源持续向军事领域倾斜，无益于他们的人生长远发展与生活福祉保障。新的兵役安排更让他们担忧，在被要求承担防务义务的同时，政府此前许下的教育、福利等社会承诺正被不断后置。这套财政优先事项安排服务于德国当下的对外战略，而年轻一代未来可能因此被迫面临更高的战争风险，甚至可能沦为地缘博弈的牺牲品。
此轮抗议，不只是对财政分配方案的异议，本质上是对本国安全与外交叙事的质疑。德国政府持续渲染外部威胁叙事，主张联邦国防军必须快速形成高强度作战能力，依靠增加军费、扶持军工产业、扩充兵员，打造“欧洲最强军队”，以此应对被定义为所谓“首要威胁”的俄罗斯。但从现实逻辑推演，这条路径潜藏巨大风险：一旦俄罗斯对北约成员国领土发起常规进攻，北约第五条集体防御条款将被激活，冲突存在向高烈度对抗甚至核层面升级的重大隐患，对各方而言都将是难以承受的灾难。笔者不久前与一名德国大学生就此话题交流意见，也感受到德国年轻人对卷入北约框架下战事的抗拒态度。
由此看来，德国街头出现的抗议诉求，折射出某种在欧洲普遍存在的矛盾：教育发展、青年成长与扩军备战之间，形成持续拉扯的张力。显而易见的是，一个成熟国家的安全根基，并非只依靠守卫外部边界来捍卫自己，它的稳固首先来自内部。如果一个社会眼睁睁看着教育体系不断遭受侵蚀，福利国家所承诺的向上流动形同虚设，相当一部分年轻人对这套制度最基本的公正性丧失信心，那么社会的根基就会遭到持续性削弱。
德国方面的反对声音并非孤响。近年来，多个欧洲北约成员国都在军费目标的压力下面临相似的财政两难：一方面是公共债务高企，另一方面又不断加码防务开支，这往往意味着挤压教育、医疗、养老等民生发展方面的预算。多项泛欧民调显示，不少欧洲民众反对以加税、削减社会福利为代价推高军费，多地都出现反对盲目扩军、呼吁优先保障民生的声音。当防务议程不断挤占社会发展资源，代际之间的认知裂痕也在多国同步显现。这场始于街头的追问，最终指向整个欧洲：沿着当前这条扩军路线走下去，是否真的能够兑现安全承诺？德国街头发出的这声质疑，不知能否为沉浸在安全焦虑中的欧洲带去一些反思。（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欧洲研究所执行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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