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快70年，历史至今没给他定论：一个让中国人又痛又说不清的人

1957年，瑞士。一个七十八岁的中国人死在那儿，床边没有人。

他生前托过话，说想回浙江，葬在土里。最后落在巴黎西郊，一座名字很难念对的小城。

他叫卢芹斋。

我想给他记一笔账。左边一栏写他给出去的，右边一栏写他拿走的。

写完发现，两栏一样长。

麻烦就从这儿开始。

记账有个规矩：给的归给的，拿的归拿的，各记各的，不许挪。人这一辈子，最容易被原谅的，往往就是挪账挪得最漂亮的那一种。

先记右边。

第一笔，是两块石头。

唐太宗李世民的陵前，站过六匹石马，叫昭陵六骏。六匹都有名字，都是他起的。他骑着它们打过仗，有的死在了阵上，他就让人把马刻成石头，立在自己坟前，让它们继续站着。

其中两匹，一匹叫飒露紫，一匹叫拳毛騧。今天在美国费城，嵌在宾大的博物馆墙上。

石头上是有画面的。飒露紫那一块，刻的是大将丘行恭低着头给马拔箭，马前腿蹬得笔直，脖子上全是绷起来的筋。拳毛騧那一块，马身上中了九箭。

1910年代，这两块东西被人从昭陵上凿了下来。不是整块抬走的，是切开的——两米来宽的石板，请石匠下刀，一分为三，六辆大车拉走。

1918年前后，它们经卢芹斋的手进了宾大。宾大付了十二万五千美元。

那一年，这笔钱不是小数。

卢芹斋在账上写的是四个字：合法买卖。他说，东西是他向中国"中央当局"买的。

这四个字，后来被人划掉了。

跟着信一起被翻出来的，还有电报，还有往来函件。里面写着怎么避海关，写着万一被扣了，找谁去说情。

一桩连"被扣之后怎么办"都提前想好了的买卖，还叫不叫买卖，我不下结论。我只把它记在右边。

右边还有一笔，比石头大得多。

这个数字核不到个位。但它说明一件事——他不是在哪个角落里偷偷干了一票，他是一条主干道。

清朝塌了，王府散了，地底下的东西被刨出来，全往市场上涌。那是个没有守门人的年代。他是那个年代里，把门开得最大的一个。

右边先记到这儿。翻到左边。

左边第一笔，是一栋楼。

库尔塞勒街48号，巴黎第八区。1925年，他买下一处旧宅子，前后用了三年，改成五层的中式楼阁：朱红的墙，琉璃的瓦，檐角往上翘。

那条街是奥斯曼式的，一整排灰白石头房子。这一栋夹在中间，像一块没熄的炭。

巴黎人管它叫"红楼"，也叫"中国塔"。

他干了一件当时没人干的事：先把中国的古物做成"学术"，再让学术替它开价。

在他之前，欧洲人看中国艺术，多半是看瓷器、看漆器、看个热闹。是他把墓葬石刻和佛教造像摆到了台面上。一批西方学者和收藏家，是从这扇门开始，才认真起来的。

二战他去了美国，红楼交给吉美博物馆照看，代价是捐出一部分藏品。

这些，全记在左边。我特意把这笔写清楚，因为它是真的。真的东西不该被藏起来，藏起来账就不老实了。

左边还有一笔看不见的：他让西方看见了。这个看见不虚，它有一整代人的接受史垫在底下。

两栏都写满了。问题来了。

能不能对冲？

把中国的美讲给外面听，同时让中国丢掉那些美的载体——这两件事能不能相减，最后得出一个数？

我的答案是：不能。

作为搬运工，他是天才；作为同胞，他欠着债。这两件事同时成立。

他给的那一栏，抵不掉他拿的那一栏。看见是真的，离开也是真的。一笔是一笔，不能串账。

他自己其实试过对冲。

1940年，他为一份展览图册写序，里头有一句，大意是：作为让国宝流散出去的源头之一，他觉得羞耻。

写完羞耻，他紧接着替自己辩了三条。

第一条，没有一件是硬抢来的，全是他在拍卖场上一口一口叫下来的。

第二条，艺术没有国界。这些雕塑走到世界上去，被学者研究，被公众赞叹，也许比派十个大使出去都管用。

第三条，中国那些年一直在打仗，东西留在国内，未必保得住。

这三条，听着都像那么回事。

但第一条只回答了"他是怎么拿的"，没回答"东西该不该在那儿"。

第二条最常被人拿来用。它的问题是：让世界看见，和被看见的东西回不来，本来就是两件事。前者是功劳，后者是代价，功劳不能拿去付代价。

第三条最经不起推。留在国内的那四匹石马，今天好好地在西安碑林，一块没缺。

所以"怕以后被毁"这个理由，撑不住。你不能拿"将来可能会出事"，去证明"当初拿走"是对的。

守着不等于拥有。东西最后剩下一部分，也推不出当初拿走它就是对的。

三条辩完，账还是轧不平。

还有一笔，他从来没记进表里。

他娶了玛丽·罗斯，那年她十五岁。她的母亲奥尔加，以岳母的身份，住进了同一栋房子。三个人在一个屋檐下，过了将近四十年。

这段事不适合展开。但它跟他搬东西的方式，是同一套逻辑：把活人和古物，都塞进一个对自己最划算的格子里。格子里别人站哪儿，他不太看。

这一笔，算表外。

1957年，他死在瑞士。回国的话说过很多次，人一次也没动身。

一个替西方搬了半辈子中国古物的人，最后连自己埋在哪儿都没能自己定。

表写完了。左边和右边，一样长。

两栏一样长，看着像平了。可账不是这么看的——一栏记的是他挣来的，一栏记的是别人丢掉的。

最下面那一格是空的——"净资产"那一栏。

七十年了，没有人填得进去。

要是让你填，你填正数，还是负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