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的人,大多敬重邢岫烟,同情邢岫烟,声讨迎春。大家一致认为,迎春对表妹太冷淡!连宝钗都骂迎春是"有气的死人,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
其实,邢岫烟可不是一个人淡如菊,逆来顺受的人,她才是一个狠人。她最该感谢迎春,却明里阴阳迎春,把自己的委屈记在迎春头上。
《红楼梦》里最冤的一桩公案就是大家认为迎春忽视邢岫烟,没照顾好她。其实大观园里帮助邢岫烟最多的人,恰恰是迎春。
一、迎春替她扛的,是一笔没人知道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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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烟住在迎春屋里,日常用度几乎全仰仗迎春。邢夫人交代她的话说得很直白:"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儿搭着就使了。"——吃穿用度,花的都是迎春的。
更重的还在后头。第七十三回,迎春的奶妈偷了她的累丝金凤去当,儿媳妇王住儿家的为了赖账,当众抖出一本从没人知道的账:
"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算到今日,少说些也有三十两了。"
翻译过来:邢夫人每月从迎春的月例里抠出一两,送给岫烟的父母;同时迎春房里多了一个人的开销,银子反而少了一两。一进一出,迎春至少填进去三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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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两是什么分量?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得二十两,欢喜得说够庄家人过一年。
也就是说,邢岫烟向宝钗抱怨自己"被扣了一两"的时候,迎春同样被扣了一两——迎春在替表妹养父母。
邢岫烟觉得一两银子不够用,那么迎春就够用了吗?银子少了、人多了、开销多了,迎春说什么了?一句话没说!
如果不是王柱媳妇抖搂出来,没有人知道迎春替邢岫烟养着爹妈!
对这份恩情,邢岫烟记住了吗?
没有!反而在薛宝钗面前,诉说总觉得种种不如意,自己被欺负到当棉衣的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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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迎春对替邢岫烟养活父母,是什么反应?
她第一反应是赶紧按住:"罢,罢,罢!……我也不要那凤了。"一面叫绣橘倒茶。她宁可吞下这口气,也不肯让邢岫烟难堪。
二、岫烟是怎么回报迎春的?
看第五十七回岫烟那段著名的倾诉。她说月钱被扣、说下人难缠、"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最后"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
这段话里,每一笔支出都指向迎春的院子、迎春的丫头婆子、迎春的"老实""不大留心"。她把自己的窘迫,不动声色地算在了迎春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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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段叙述的直接后果,是宝钗从此认定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骂迎春的那句话,源头正是岫烟的诉苦。
再看第七十三回,迎春房里闹得天翻地覆——金凤被偷、媳妇撒泼、绣橘气哭、司棋硬撑,最后探春出面、平儿到场才压下去。这是全书罕见的以迎春为主角的半回书。
那一天,就住在这个院子里的邢岫烟,全书没有一个字。
她没露面,没说话,没替那个每月替她养着爹妈的人圆一句场。
三、邢岫烟的交友名单上,从来没有没用的人。
邢岫烟的交友名单,都是大观园里,最得宠的、谁都不敢欺负的主子。例如:探春、黛玉、薛宝钗、贾宝玉,从来没有迎春,没有惜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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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疏忽,是筛选。看看她经营过谁:凤姐(权)、平儿(实际的润滑剂)、宝钗(有钱有体面)、探春(锐利能办事)、薛姨妈(富)、贾母(尊)、妙玉(清高到病态,但给她"半师之分"的加分)黛玉和宝玉(得宠)。
清一色是有用的人。
而迎春无权、无钱、无势,连自己的首饰都被奶妈偷走了。在贾府,迎春是透明人。向迎春投入感情与道义,在岫烟的生存算术里是一笔纯支出——所以她一分不投。
四、公道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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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把邢岫烟写成小人。她没撒谎、没害人、没踩着谁往上爬,她把力气投在了有回报的地方。这是穷人在等级社会里唯一握得住的武器。
但"看人下菜碟"这四个字,她确实担得起:对有用的人,她示弱而不卖惨、感恩而知分寸;对无用的人,她不承情、不回报,甚至把落魄的账悄悄记在对方头上。
最讽刺的是结局。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岫烟诉了苦,于是满府托举,最后由贾母保媒嫁与薛蝌;迎春什么都没说,于是无人知晓她的付出,如果没有黛玉拦着,史湘云就要跑到缀锦阁大骂。
写道这里,我真想为迎春一大哭,因为我就是此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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