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导演孙逊的动画长片《魔法图鉴》用十年时间完成，材料从颜料、纸本水墨、画布、报纸到木刻，几乎什么都有。
这部由新加坡Pi Animation Studio制作的影片，某种程度上讲的是一个叫“罗刹”的煤炭帝国。帝国由法西斯式的工业寡头统治，故事从一个孤儿男孩小智的视角展开——一名被囚禁的魔术师把帝国的秘密透露给了他，而这位魔术师入狱的原因，是把政府从人们身上夺走的记忆还给了他们一部分。
但情节在《魔法图鉴》里其实是次要的。影片片长不长，却不急着推进小智的故事，而是靠不断流动的水墨画面来营造气氛。小智甚至常常从片中消失，就在他出现并对被教导的世界提出疑问之后不久。
影片的吸引力建立在对画面的喜爱之上，也建立在观众对晦涩、碎片化、节奏奇特的叙事有多少耐心之上。开场是《华严经》——“过去、现在、未来都存在于当下”——随后是一段被波浪吞没的段落，画出来的生物在其中扭打。一位自称“无处不在，无始无终”的叙述者（由导演本人配音）思考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画风随之转向泛黄的纸页与黑色水墨绘制的背景。超现实的混合动物在画面中穿行，其中一匹马的头被画成了一台相机，白色线条勾在黑色背景上。
然后风格又变了：蓝色的水、一头黑色的鲸，炸裂成更多万花筒般的绘画，飞过之处像是对老彼得·勃鲁盖尔的致敬。不同时代、符号、神祇与动物混在一处，而政权的侵入性一眼可见——一座工厂生硬地从柔和描绘的山景中突出来。配乐里抽象的电子音调，为这幅超现实主义的狂热梦境增添了更多不协和感，场景与画风随当下需要不断切换。
孙逊的这部作品大多围绕单色调打转：厚重的墨黑阴影配白色轮廓，线条细节繁密，山景则用宽阔的写意笔触——至少有一部分时间是这样。但它从不对任何一种风格真正精确或专一，不断挣脱那些构筑其威权背景的压抑墨线。下一场戏可能用色彩的爆发和更“西方”的绘画风格把整个调色盘掀翻，或者再转到纸上的钢笔与铅笔画。影片在密室中密谋的政客、阴森的工厂流水线和同时承受两者的自然世界之间来回切换，孙逊把近乎卡通式的表达与绘画的强烈细节混在一起。
《魔法图鉴》更吸引人的是它看起来的样子，而不是这种样子与故事的配合，尽管它触及了一些相当古怪而怪诞的概念，比如由巨型蚊子组成的群众监视系统。民俗意象与科幻的混合并不含糊：将军们的奥威尔式本性，在他们对一名被指控“持有虚假记忆”的孩子说出“你实践了犯罪性的过时思想”时再明显不过——所谓虚假记忆，其实是政府允许人们拥有的那些记忆。对真相的公然压制，至少是当下容易共鸣的主题。
影片也没有把它的视觉只献给一个念头。导演在接近结尾处的一段话提到，片中一个出彩段落是对新冠疫情期间隔离状态的回应，由多国艺术家合作完成。《魔法图鉴》最敏锐的想法，出现在它把可塑的风格与“通过收编艺术和娱乐实现安抚”这一概念并置的时刻。盛大的节日段落里，有一个穿老鼠服装的人，轮廓让人联想到米老鼠——不过这也可能是确认偏误，怎么看随你。
这或许是一部难以在情感上完全建立连接的电影，原因未必是它的象征，更多是它的碎片化——尤其当故事变得更加形而上学，甚至拿自己创造世界的虚假感开玩笑时。孙逊此前说过，他并不特别在意每个人是否看懂片中的一切，这个看法相当合理。但《魔法图鉴》的技术水准让它不至于完全把人推开；很多时候，这部影片甚至接近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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