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松 | 我与凯瑟琳

1987年暑假，我二十五岁，教书已有数年。课堂英语还算流畅，口语却始终是块心病。七月初，教育局一纸通知，派我去合肥安徽教育学院参加中学英语教师口语培训班，为期一个半月。1987年暑假，我二十五岁，教书已有数年。课堂英语还算流畅，口语却始终是块心病。七月初，教育局一纸通知，派我去合肥安徽教育学院参加中学英语教师口语培训班，为期一个半月。

一、那个叫凯瑟琳的美国人

刚踏入校园，满眼都是外籍教员，美国人、英国人、澳大利亚人、意大利人，黄发蓝眼，聚在一起。我们虽都是英语专业出身，却是头一回近距离接触外国人，心底兴奋，又带着几分拘谨。

入学先凭测试成绩分班，分为初、中、高三个层级。听力与笔试，我发挥尚可，顺利进入十六人的高级班，还被同学们推选为班长。

授课老师，是来自美国的凯瑟琳。

那年她五十岁，身形高大健朗，一头棕发，一双蓝眼眸，像深海一般，澄澈又深邃。她不通汉语，只记得两句简单中文：“你好”“再见”，整堂课全程英文授课。

那一个半月，我仿佛一块干透的海绵，沉入水中，尽情汲取。

二、那半个小时

最难忘的，是每日下午五点到五点半。

身为班长，我得到一份难得的机会。每到这个时段，凯瑟琳便把我请到办公室，一对一交流，整整三十分钟。屋内只有我们二人，她说，我聆听；我开口，她纠音，日日坚持，从不间断。

第一次一对一谈话，她就给我起了个英文名字——约瑟夫。她说，约瑟在《圣经》里，是个有智慧、能忍耐、心里装着别人的人。她希望我也做那样的人。

从那以后，她就这么叫我。不叫“班长”，不叫“小李”，就叫约瑟夫。

她不讲单词，不剖析语法，只是闲谈。聊天气，聊我的孩子，聊中国，聊美国。聊着聊着，口舌渐渐顺滑。原本结结巴巴的英语，就在这样的对话里，变成一门能够交流的活语言。

有一回，她轻声对我说：“我们中美两国人民，是友好的。”

这句话，我记到今天。五十岁的美国老师，坐在合肥一间朴素的办公室里，对着二十五岁的我说出这句话。没有宣讲的说教，朴素的话语，暖到心底。

三、那顿饭

培训班临近结业，她的丈夫从美国赶来。我和几位同学做东，请他们夫妇吃饭，席间欢声笑语不断。

外国人用不惯筷子，握在手中十分僵硬。一盘皮蛋端上桌，滑溜溜的，筷子一碰就滑脱。她丈夫反复尝试，几番夹不住，干脆直接伸手拿起送入口中。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边品尝边赞叹：“中国的菜，好吃！从来没吃过。”

饺子端上来，他好奇询问是什么；汤圆上桌，又追问里面的糖是怎么包进去的。一连串新奇问题，我们一一讲解，他听得睁大双眼。

八月中旬，培训班结业，我的口语与教学法，双双拿到九十五分。

离校前夜，我们举办告别晚会。我上台作告别发言，凯瑟琳静静聆听，眼眶湿润。最后，我们挨个上前，与老师拥抱道别。

四、鸿雁传书

返回美国之后，我们一直书信往来。

我用英文写信，写信本身，也是锤炼文笔。每一封，我都认真打磨，写完修改，再工整誊抄一遍。

凯瑟琳每信必回，批改细致入微。哪一处表达不妥，哪个词汇使用偏差，哪类句型需要调整，逐句批注，逐条订正，比我大学时期的老师批改作业还要用心。

早已毕业站上讲台，本以为学业就此止步。未曾想到，远隔太平洋的美国老师，还在帮我修改文字。

她用打字机打出信件，字迹工整漂亮。一纸飞鸿跨越大洋，一来一往。后来听闻她去往南斯拉夫，再往后，音讯就此中断。

倘若凯瑟琳老师尚在人世，今年已是八十九岁高龄。

不知她是否还记得，1987年那个夏天，每天下午走进她办公室的那个中国小伙子。

五、1990年那个夏天，丝绸

三年转瞬而过，1990年夏天，凯瑟琳再次来到中国，依旧在安徽教育学院讲学。

这次，我带上儿子一同前去，那年他四岁。

走进她的房间，她格外欣喜，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说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中国这么漂亮的小宝宝。”

随后她给我和儿子各倒一杯咖啡。美国人喝咖啡，不加糖。儿子从没喝过清咖啡，抿上一口，神色难受，想吐却碍于礼貌，硬生生咽了下去。那副模样，时隔多年，依旧清晰浮现在眼前。

我带来一块西湖牌丝绸送给她。她捧在手里，眼前一亮：“这么漂亮的丝绸，我从来没见过。”

之后我们出门沿街散步，一路上她始终抱着我的儿子，舍不得放下。

六、那一个半月的分量

从合肥进修归来，我的课堂口语流畅了许多。从前不敢放开讲，害怕出错，担心学生听不懂。经历这一个半月的淬炼，我有了底气。

推行值日生英语报告，课堂基本全英文授课，一届届学生走上讲台开口表达。那位后来进入安徽日报当记者的学生，就是在这样的训练中成长起来。当年口语九十五分，语法九十多分，那张证书，我一直妥善珍藏。

但分数与证书，在这段经历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是凯瑟琳，让一名年轻英语教师，真正敢于开口说英语。

那年我二十五，她五十。一个中国青年，一位美国师长，隔着大洋，隔着两种语言。短短一个半月，把语言、人心紧紧连在了一起。

人这一生，有幸遇见一位改变自己教学之路的人，是难得的运气。

而我，有幸遇见。

【作者简介】李雪松，安徽肥西人，中学英语高级教师，肥西县作家协会会员。扎根教坛四十载，桃李满天下，众多学子已成为外交、外贸领域的骨干及优秀的英语教育工作者。退休后笔耕不辍，作品散见于《国际日报》等媒体，文风质朴真诚，著有散文集《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