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藏千丈台，云居渡长安——西五台云居寺游记

文丨王军

长安千载，古刹林立。大多名寺坐落于名山胜境、通衢广宇，从容接纳世人香火与景仰。唯独西五台云居寺，静隐洒金桥的市井深处，匿于老城纵横巷陌之间。不揽盛名，不逐喧嚣，在烟火人间静静伫立一千四百余载。它是盛唐敕建的皇家道场，是因祥云栖止而得名的千年古林，更是长安独一份、台台叠起、佛俗共生的高台尼众梵宇，藏着整座城市最静谧、最动人的岁月秘语。

溯源古寺缘起，皆是一段温厚的盛唐孝史。贞观盛世，海内安定，唐太宗李世民之母窦太后笃信佛法，素喜礼佛。彼时长安信众朝圣，皆远赴百里终南，登临南五台焚香祈愿。山路迢递，峰岭崎岖，年迈太后往复奔波，颇为劳顿。太宗体恤母心，不忍慈母风尘劳碌，遂于唐太极宫南墙旧址，仿终南五台形制，因地筑台，依山建寺，层层高台次第向西抬升，专为太后就近清修礼佛。一座皇家古刹，始于帝王仁孝，一朝孝心落地，化作长安千年不变的高台佛境。

古寺自古自带祥瑞气韵，代代相传，为人称道。自建寺伊始，这片叠台高地便屡现异象：每至晨昏日暮，常有悠悠祥云盘桓台巅，萦回缭绕，久聚不散。瑞气浮空，若仙山落于尘寰，百姓皆叹此地佛缘深重、菩萨安居。古寺初名安庆寺，后人遂依祥瑞盛景，更其雅号云居寺，寓意祥云栖止、诸佛安居。贞观初年，朝堂初定，百事维新，太宗日日心系社稷，劳形费神，曾褪去龙袍、微服布衣，悄然栖居云居寺三日。远离朝堂纷扰，静听梵音清唱，与寺中高僧论道静心，于市井高台之间安顿心神、参悟治世之道。帝王短暂的清修，为这座隐于城内的古寺，平添了几分温润深沉的皇家风骨与千古禅韵。

纵观天下伽蓝，规制皆循古礼，多坐北朝南、方正对称。唯有西五台逆势而成，坐西朝东，层台叠峙，一台高过一台，顺着皇城旧墙地势蜿蜒抬升，形如卧龙蛰伏城中，“西五台”之名由此千古流传。千年岁月跌宕，风雨兵戈轮番侵袭，昔日五台盛景几经损毁，二台、四台彻底湮没于时光尘埃，不复再见。如今仅存前台、中台、后台三台断续留存，相守至今。古寺恪守千年旧规，平日只开放前台供世人礼佛游览，唯独农历初一、十五朔望吉日，尘封的中后两台方才启门纳客，让世人得以一窥古寺完整风骨。

恰逢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九日，农历五月十五，正是三台全开、梵境尽展的殊胜日子。趁晴日清和，我踏市井烟火而行，赴一场跨越千年的高台禅约。

上午十时许，缓步行至洒金桥闹市。这里是老长安烟火最浓郁的街巷，终日食香萦绕，人声温煦，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循路标向南百步之遥，喧嚣悄然退隐，一条幽深曲折的老巷静静横亘眼前。巷道迂回盘绕，宽窄错落，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两侧民宅老屋相依相挨，院墙相连，窗扉错落，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常，尽数环抱着古寺四周。整座梵刹隐于巷陌深处，无牌楼造势，无匾额张扬，若不刻意寻访，纵使日日途经，也难察觉闹市腹地藏着千年古佛道场。

几番曲转迂回，终在巷尾觅得一面朴素朱红大门。寺门无题无字，沉静安然，古朴自持。抬手推门而入，刹那间隔绝尘世喧嚣，一院清宁悠然入怀。眼前殿宇巍峨，高台雄峙，飞檐叠瓦气度端庄，无需多看，便知是历经千年沉淀的皇家古寺气韵，与寻常民间庙宇截然不同。

拾级登阶，步入山门天王殿。脚下土地，皆是隋唐太极宫城残存夯土旧基。千余年风霜层层积淀，盛唐的风云、宋元的香火、明清的修缮，尽数凝于一方台土之上，厚重无声，直击人心。缓步前行，便抵达前台核心灵应台，为西五台第一高台。此地凌空崛起，地势高耸，视野开阔，高度竟胜过西安钟楼。凭台远眺，老城街巷肌理纵横交错，青瓦民居连绵铺展，一城烟火尽揽眼底，古今长安在此遥遥相望。

悠长石阶蜿蜒向上，直通降龙观音殿。殿宇肃穆端严，四季香火不绝，袅袅青烟盘旋廊宇，温柔缭绕。青砖墙面上，赵朴初先生题写的墨宝风骨苍然，字里藏禅，历经岁岁香火浸润，愈发沉静端庄。殿中信士默然焚香、虔诚祈福，殿外钟磬轻扬，檐角风铃随风轻吟，清泠声声漫过高台院落，洗尽人心浮躁，让人瞬间坠入古寺祥云栖居的悠远禅境。

出灵应台，步入红墙围合的清幽院落，便踏入中台地界。岁月沧桑流变，此处原为第二高台旧址，历经朝代更迭、战火焚掠、年久失修，原台早已倾颓湮灭，唯余深埋地下的古老台基，默默见证千年起落浮沉。院中大雄宝殿巍然矗立，是整座云居寺的核心建筑，尽显皇家道场的雍容气度。殿顶黄琉璃瓦层层铺叠，历经风雨洗礼依旧温润流光；檐下斗拱彩绘繁复精巧，疏密有序，完整承袭宋代营造法式的古朴神韵。朱柱挺拔，殿宇恢弘，规制严谨端庄，全然不是民间寺院的朴素形制，皇家气韵扑面而来。

恰逢朔望吉日，殿内法会庄严启行。一众比丘尼端坐坛前，诵经梵音朗朗而起，高低错落，连绵往复，悠扬梵响绕梁不绝。四方信众心怀赤诚，躬身跪拜，焚香祈安。香火氤氲融融，梵音清净悠悠，慈悲佛韵与人间心愿相融相生，清冷古刹因此盛满温柔的尘世温度。

辞别中院，循着寺内箭头指引继续探寻。寺中路径极为别致，殿宇与民居交错相依，小径穿梭于院墙屋舍之间，九曲回环，辗转迂回。数度换向穿行，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雄浑高台巍然挺立，浓郁檀香扑面盈袖，这便是古寺第三台——地藏台。

据寺志与地方史料详载，这座地藏菩萨殿为明代燕王朱棣奉旨重修增建，建筑承袭典型宋代硬山式样，结构严谨，形制古朴，敦厚庄重，是西安城内罕见、完整保留宋元建筑风骨的珍贵遗存。地藏台历来门禁清幽，常年闭锁静养，唯朔望吉日方才对外开放，寻常游人鲜有机会登临，也让这方高台多了几分独有的静谧与神秘。

地藏台一侧，卧佛殿清幽独处，藏着整座古寺最为珍贵的艺术瑰宝。殿内一尊明代泥塑卧佛安然侧卧，佛身线条柔和温润，面容慈悲安然，眉眼微阖，唇角含着一抹渡世悲悯的浅笑，静纳人间万般疾苦。佛像两侧，十八罗汉塑像分列侍立，形态各异，神态万千：或凝神参悟，或肃然护法，或悠然入定，或低眉自省，栩栩如生，灵动入微。衣纹褶皱飘逸自然，肌理神态细腻逼真，是国内现存明代泥塑中为数不多的顶尖精品。一寸泥塑一寸匠心，静静诉说着古代工匠登峰造极的技艺与虔诚佛心。

回望云居寺千年沉浮，可谓屡毁屡兴、百劫弥坚。隋唐奠基筑台，宋元续脉修缮，明清增建拓容，朝代更迭、战火风霜轮番洗礼，昔日五台盛景残缺零落，三台遗存断续分立。如今的前台、中台、后台互不相连，被世代民居环抱穿插，相依共存，造就了世间极为罕见的寺居相融、佛俗共生的独特格局。今日所见殿宇台阁，虽多为近现代依古制原貌复修重建，却严格恪守古寺高台形制，完整承袭唐宋建筑风骨，将千年皇家气韵与深厚文脉完好留存。

游览既毕，徐徐返程。再度穿行幽深曲巷，身后梵音钟声渐次淡远，身前洒金桥市井人声、烟火气息缓缓归来。一巷之隔，两重天地：一侧是千年高台禅寂，一侧是百年人间烟火。佛守红尘，民伴古刹，古今相依，岁岁安然，是别处古寺绝无仅有的长安景致。

归途静思，方知云居寺的珍贵，从来不止“皇家尼众道场”的虚名。它是唐太宗孝德传世的千年丰碑，是祥云栖止的佛境仙台，更是隋唐长安城兴废变迁的鲜活史书。一千四百载光阴，它静卧皇城旧基之上，看尽盛唐繁华、宋元风雨、明清烟火、今世升平，将整部长安岁月沧桑，尽数藏于层台叠宇、一砖一瓦、一香一梵之间。

华夏古刹万千，或以巍峨扬名，或以香火盛名。唯有西五台云居寺，隐于红尘，安于市井，不争喧嚣，自守清宁。以层层高台收纳岁月，以悠悠禅意渡护人间，成为老长安最沉静、最温柔的底色。

若厌了名山大寺的人潮喧嚣，若想寻一隅清净触摸真实的千年长安，不妨择一个晴好朔望之日。穿市井曲巷，登千年古台，在袅袅香火与悠悠梵音里，静心相逢这座藏于红尘深处、沉淀千载时光的长安古刹。

2026年6月29日于西安

☆ 本文作者简介：王军，1959年1月出生。1978年初入伍川西陆军443团，1979年奔赴广西参加对越自卫还击作战，亲历谅山战役。1984年自海军潜艇学院毕业，于大连潜艇部队服役；转业后在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履职，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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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