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教社小学4年级上册第一课《观潮》中有“闷雷”一词:“午后一点左右,从远处传来隆隆的响声,好像闷雷滚动。”《现代汉语词典》(下称《现汉》)收“闷雷”,“闷”读mèn,但是“闷(mēn)沉沉”的义项,举例就是“雷在远处~地响”。课文中“闷雷”的“闷”读mēn还是mè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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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教社小学4年级上册第一课《观潮》
一、“闷雷”的音义分析:
闷 mēn①气压低或空气不流通而引起的不舒畅的感觉: ~热|打开窗户吧,房里太~了。 ……③不吭声;不声张:~头儿|~声不响。④〈方〉声音不响亮:他说话~声~气的。
闷 mèn①心情不舒畅;心烦:愁~|~~不乐|心里~得慌。②密闭;不透气:~葫芦|~子车。
“闷”mēn下有5个多字条目(其中“闷沉沉”有两个义项),对应于义项①的有“闷沉沉①、闷气、闷热”,义项③的有“闷头儿”,义项④的有“闷沉沉②、闷声闷气”。
“闷”mèn下有9个多字条目,对应于义项①的有“闷沉沉、闷倦、闷闷不乐、闷气”,义项②的有“闷罐车、闷葫芦、闷子车”,另有“闷雷、闷棍”,跟上述两个义项没有明显的对应关系。
民国时期《国语辞典》收录“闷雷、打闷雷”,“闷”注mèn,分别举《红楼梦》“宝玉听了这话,又是一个闷雷”“告诉了,省了人打闷雷”例。《现汉》试印本(1960)收录“打闷雷”(第3版删除),试用本(1965)增收“闷雷”(各版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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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汉》试印本初稿稿片中,“打闷雷”标〈京〉,表明是北京话;“闷雷”注明“不一定是‘打击’,仍是噩耗之类”,因此在释义中补充“精神上”的限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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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汉》试印本“打闷雷”初稿稿片,标〈京〉,括注说明参考《汉语辞典》(民国时期《国语辞典》缩编本)第159页该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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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汉》试印本“闷雷”初稿稿片,注明“不一定是‘打击’,仍是噩耗之类”
“闷雷”的比喻义“精神上突然受到的打击”跟原型事物“声音低沉的雷”,语义对应不明显。“闷雷”因厚重云层阻隔,声音不能畅快扩散而变得低沉、压抑,特点为隐蔽性、沉重性和持久性。“闷雷”声音低沉,实质上是“被封闭”的物理状态导致,对应于“闷”mèn②。
词语定音的根本原则是尊重语言实际。“闷雷”的“闷”在北京口语中读mèn,这是定音的决定性因素。在定音的具体处理中需要考虑以下方面。
(一)字词照应。汉语词典字词编排的通例是“以字带词、以义统词”,词语的语义应该跟词语使用的单字语义照应得上。《现汉》第1版“憋闷”释为“由于心里有疑团不能解除或其他原因而感到不舒畅”,第6版拆分成两个义项,第7版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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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闷”上述两个义项分别对应于“闷”的音项mēn、mèn。今年出版的《现汉》第7版倒序本按照末字排列,拆分为两个条目,排在相应的音项下。
释义用词尽量照应被释词中单字的音义。《现汉》试用本“沉闷”①释文中的“烦闷”,试印本为“气闷”,因“气闷”未收条而修订为“烦闷”。这一修改,“烦闷”的“闷”正好扣住被释词“沉闷”的读音。台湾地区《国语活用辞典》“闷雷”的“闷”注mèn,释为“沉闷不响亮的雷声”,释文中用“沉闷”,也扣住了“闷”的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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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汉》稿片中试用本对试印本“沉闷”条的修改,释义中的“气闷”改为“烦闷”
读音需要根据具体语境判断。拿“有话就说,别老闷着”来说。如果意思是“你有想法就表达出来,别憋着不吭声”,侧重行为上的“不开口、沉默”,读mēn。如果把这句话中的“闷着”改为“闷在心里”,语境锁定为心里憋着、压抑着这个状态,读mèn。
在同样的语法结构下,读音应根据语义判断。跟“闷在心里”结构相同的有“闷在家/鼓里”。“闷在家里”指在某个空间里出不来;“闷在鼓里”指被封闭在鼓的内部,无法感知外界的情况。根据语义,前者读mēn,后者读mèn。
有些词语用不同的单字义项都能解释得通,这种情况下需要考虑词语结构的相同类型。“闷响”意为“低沉的响声”,似乎对应于“闷”mēn④。其实,“闷响”使用的是跟“闷雷”相同的构词模板,意思是像被捂住了一样声音低沉、不响亮。“闷响”的“闷”宜读 mèn。
(二)词化优先。考虑到词语生成的历史脉络,词典定音的逻辑是“词化定音”,而不是共时层面的单字语义的推导。“闷棍”是古代短棍、齐眉棍类钝器,因常见于冷不防击人头部,逐渐固化为“暗算用的棍子 /突如其来的棍击”义。《现汉》未收此钝器义,释义侧重交代闷棍的动作特征,并紧扣这些特征释出比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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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雷、闷棍”中的“闷”都是“被密闭而不能正常释放”这个核心意象的投射,“闷雷”取“声音被压抑而不畅”义,“闷棍”取“行为被压抑而不显(暗中)”义。考虑到二者早已成词,按照“词化优先”原则,不宜按单字拆解后读 mēn。
同样情况如“闷沉沉、沉闷”,均可用于形容声音,《现汉》中“闷沉沉”②释为“形容声音低沉:雷在远处~地响”,“沉闷”③释为“(声音)低沉;不响亮:远处传来~的雷声”,举例都用到了雷声。“闷沉沉”的“闷”读mēn,“沉闷”的“闷”读mèn,读音处理不一致。这是因为“沉闷”③可视为“沉闷”原有义项的引申,不必按单字拆分为“沉+闷mēn”。
(三)口语俗读。这种情况并不少见,通行后有些成为规范读音。如《现汉》收录的“晕”yū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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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届亚运会短跑项目三金一银得主、小孩姐陈妤颉赛后接受采访时说:“去食堂吃点饭什么的,把自己吃晕碳,可能就困了。”“晕碳”(指饭后犯困)构词上类似“晕场、晕高”,按照词典音项分工,“晕”应读yùn;实际使用中跟“头晕”等归为一类,如视频所说yūn。
现代汉语中,“闷”mèn用于书面层,多见于已固化的构词;mēn用于口语层,在日常生活中高频使用。“闷雷、闷棍”中“闷”(mèn)的单字语义不能直观揭示词义,人们按口语常见的mēn去读,并分别归入这个音项中的义项④③,给这个俗读建立新的音义关联。《汉语大词典》、台湾地区《重编国语辞典》因此分别把“闷雷、闷棍”归为mēn。
回到课文内容,从“闷雷”这个词的得名之由和比喻义语义特征来看,“闷”读 mèn;口语俗读mēn后来居上,也应承认。如果课文写的是“雷声闷沉沉的”,那就读mē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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