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 ——《周易·泰卦》
闺女上学期期中数学考了七十八。她平时都在九十上下，这一下掉了十几分，我拿到卷子那天晚上就没睡踏实。第二天开始我给她加码：每天多做十道题，错题本重新整理，周末还找了个老师给她补了两回。那阵子家里气氛挺紧的，她一坐下写作业我就过去看两眼。
期末她考了九十二。我看到分数的时候，心里那个松快，觉得自己这两个月没白折腾。我跟老周说，你看，还是得盯，不盯她就滑下去了。老周说嗯，是。我妹问起来，我也说，这孩子就得推一把，推一把就上来了。
这话我说了好几回，说得自己都信了。
后来开春那次月考，她考了九十六。我当时挺高兴，跟她说你看你最近状态真好，妈就知道你行。那一阵我没怎么管她，觉得她自己上道了。结果下一次测验，八十四。
我这回反应就不一样了。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是：是不是最近又松了？我甚至跟她说过一句，你别一考好就翘尾巴。
她当时“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我站旁边，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我小时候考好了，我妈也说过差不多的话。我当时心里烦得不行，觉得我妈就是见不得我高兴。现在我嘴里说出来的，跟她当年那句，一个字都不差。
那天晚上我坐沙发上，把闺女的分数在纸上列了一下。七十八、九十二、九十六、八十四。再往前翻，还有八十八、九十一、八十五。我盯着这一串数看，看着看着，发现一件事。这些数一直在九十上下晃。七十八那次是往下晃得狠了点，九十六那次是往上晃得高了点。中间那些八十四、八十五、八十八，就是它平常待的地方。
也就是说，七十八那次是个低点，低完了，它自己就会往中间回。我那两个月的补课，也许有点用，但它回不回得来，大概跟我补不补关系没那么大。同理，九十六那次是个高点，高完了，它自己也会往回落。她下次考八十四，跟我说的那句“别翘尾巴”也没什么关系。它本来就要回去的。
我想起前年我自己那档子事。有阵子我肩膀疼得厉害，抬不起来，晚上睡觉翻个身都疼醒。我换了枕头，买了膏药，天天跟着视频拉伸，还喝了两盒什么冲剂。折腾了大概两周，好了。我跟人说，我那个新枕头真神。现在想想，那阵子疼得最凶的时候，大概就是它到顶了。到顶了，它自己会往下走。枕头有没有用，我说不准。反正我把功劳全记枕头上了。
她考好了我也不再夸上天。就一句“这回挺稳”，说完该干吗干吗。我也没再提“翘尾巴”那三个字。
前几天我妹跟我说她儿子考了个满分，她高兴得给孩子买了一双球鞋。我说你高兴归高兴，下回要是掉下来，你别怪那双鞋。她说你说什么呢。我说没什么，你记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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