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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学的天空下,作家浦歌一直走在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径上。浦歌是本雅明语义层面上,留存了宝贵文学灵韵的“讲故事的人”,在他的叙事魔盒中有两个世界:一个是以《盲人摸象》《挥手告别》为代表的城市霓虹世界,一个是以《一嘴泥土》为中心辐射开来的粗粝乡野世界。这两个世界互为依托,彼此映现,以先锋的叙事姿态与粗粝的美学风格,构筑起大地深处富有灵性的现代聊斋世界。
新近付梓的小说集《野生家庭》,是浦歌继长篇《一嘴泥土》之后乡野文学世界的一次集中呈现。在那片名为“柿子沟”的文学场域中,我们得以窥望他倾心构筑的精神原乡。这一故乡,趋近于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抑或阎连科笔下的“耙耧山脉”,是一方荒芜魔幻交织、荒诞神秘共生的寓言世界。在此世界,浦歌以节制、精到、洗练的运笔,内倾、细腻、绵密的抒情,通过《圣骡》《羔羊》等充满大地气息的独特文本,绵延出一条植根于贫瘠大地生存苦难、又超越了现实桎梏的文学血脉。进而完成了一次对传统乡土文学的极致突围,使其小说有了某种飞升与超越的异质秉性。
在《野生家庭》中,柿子沟是浦歌精心构筑的神话地理空间与隐秘精神迷宫。这是一片远离村庄、独居沟壑的荒野之地,是大地深处的现代聊斋世界。这里没有规整的田园、温暖的炊烟,有的只是荒芜的田地、疯长的野草、破败的土屋、诡异的虫兽,以及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绝望家庭,和一颗颗如野人一般与世界隔绝、被孤独吞噬的心灵。在此世界,现实的逻辑走向失效,魔幻的规则蔓延滋生。乡村在永远的单调与贫乏之上确立其稳固性,在暴怒的大地上,时间仿佛永远静止而失去了变动性,而乡村犹如一个巨大漩涡,将林林总总的散碎事物一一卷入,成为整个乡土神话的有机组合。
这是一方万物有灵、物我互化的世界。万物有灵,消解了人与自然、现实与魔幻的界限。在此,兔子、羔羊、骡子不再是单纯的牲畜、待宰的食材与劳作的苦力,而是整个家庭对抗绝望、承载希望的根本依托。父亲精心放养兔子期待其茁壮成长,母羊的奶水、羔羊的咩叫成为艰难生活中的温情所在,甚至久旱逢雨被视为圣骡的功劳,蛇、虫、鼠、麻雀等微小之物也都幻化为拥有灵魂与意志的存在。凡此种种大地之物,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物自体”与“人世界”间的逾越互通,彻底消融了人与动物、现实与魔幻的边界,淋漓投射着人类的情感与欲望、孤独与绝望、生存与死亡。
如果说,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以狐仙鬼怪的奇幻故事为底本,映照的是世间百态与人情冷暖。那么,浦歌则在古典聊斋的路径上延展开来,以柿子沟为容器,盛放以底层生命的荒诞与疼痛为中心的现代叙事空间。正是在此“现代聊斋”之中,我们能触摸到一种兼具抵抗与抒情的疼痛美学,而无论是抵抗姿态还是抒情笔触,其笔下都透着一种极致而神秘的独特文字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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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抵抗。在柿子沟这方“现代聊斋”世界中,父亲是灵魂式的魔幻符号,他身患重病,性情暴烈,却有着最强的现实抵抗精神,他在极端贫困中开垦荒地、嫁接果树、种植地黄,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以一次次惨败收场,最后幻化为各种形态的隐秘怪兽,消隐于荒野之中。与之相对,母亲则是坚韧隐忍的现实守护者形象,她一方面默默承受着父亲与家庭的灾难,另一方面又往往能在几近绝望之际展现出最为极端的现实理性,为家庭存续、生命延续提供坚强支撑。而“我们”兄弟三人,则是这个荒诞世界童真与残酷相结合的见证者和参与者,“我们”目睹了父亲的异化、生命的消逝,也目睹了羔羊的宰杀、圣骡的离去,以孩童的澄澈眼眸留存了大地深处的生命光影。
再说抒情。柿子沟这些异化的灵魂,没有传统文学中的英雄光环,却展现了极致疼痛中的另一种可能。当现实无路可走,当生命陷入绝境,是广袤的大地收容了一个个现代社会的灵肉弃儿,成为他们精神的温床,让其灵肉在异时空中肆意扭曲变形,也肆意生长绽放。浦歌正是以此种方式,用荒诞对绝望做出抵抗,用魔幻对疼痛予以消解,用变形对绝境予以突围,进而展现出炽热生命的肉身枷锁突破与灵魂自由舒展。而这,也正展现出他在灵韵世界“最后一片领地”消亡之际,富有抒情性的捍卫意志。
在此,我们仿若读出了一种逾越现实生活的“不真之真”,一种漫溢出现实主义真实经验河道的异质因子,一种来自舒尔茨与马尔克斯的混溶艺术境界。但需要清醒认知的是,其首要来源却是中国大地的“在地性”现实。这就如同当年具有“文学爆炸效应”的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一样,其“根性”本质上是在融合了西方强势文学因子后本土文学根性的“再发现”,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文学探索。而这种天然孕育、自然生长的传统文学的根脉,是真正值得文学创作者去发掘的广阔空间。
可以说,浦歌的文学世界,是深植民族文学的厚土与汁液中的。而这,真正使其文本世界,不但对接了荒诞、悖谬、孤独、存在等具有西方现代主义前卫探索色彩的主题,也有着来自东方世界的“一个民族的秘史”的根性触摸。而正是在这样一种相对荒芜、苍凉的北地时空体系中,浦歌融入了其对于有灵万物的“聊斋式”乡野思考。他让野生家庭生出了自由的双脚与灵翼,让“他们”与“它们”互为呼吸与感应,营构出一种独属中国大地深处的现代乡土灵性书写,进而赋予狐仙鬼怪以现代精神内涵,让传统经典在当代文学中有了焕发生命力的全新可能。
(作者系山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原标题:《《野生家庭》:大地深处的现代聊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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