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在村口那块地上盖了新房。
三层半,外墙贴的是仿石砖,米黄色的,远远看过去有点像城里小区的售楼处。二楼三楼都做了飘窗,还带个罗马柱的门廊。院里铺了水泥,靠西墙留了块菜地,种了两行葱。
一共花了三十七万。他和婶子在外头打工二十年,这个数几乎是全部的积蓄。
![]()
上个月我回去,他在门口等我,一见面就领我参观。
从一楼走到三楼,一间一间推开门给我看。这个是大儿子的,这个是二儿子的,这间留着做书房。他说等以后他们回来了住,一家一层,楼上楼下,热热闹闹的。
每间房都是新床新柜子,窗帘还是新的,褶子笔挺。床上铺着塑料布。
我问他铺塑料布干什么。
他说防灰,反正也没人睡。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八个人坐,实际只来了四个,我、他、婶子,还有婶子的老母亲。
剩下的椅子摆在那儿,空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六点多,天刚亮。我沿着村里的路往小学走。
小学的操场还是我小时候那个操场,只是往里面缩了一圈,边上的跑道改成了水泥地,画着白线。教学楼刷了新漆,粉色的,窗户全换成了铝合金。
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着在校学生数。
十一个。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数了两遍。上面写的是一到六年级合计。
我记得我上一年级那年,一个年级就有五十多个孩子,两个班,教室不够用,还在祠堂那边借过一间。
现在一个学校,十一个人。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七八家新盖的房子。全都很漂亮,有的装了太阳能,有的围墙上还做了花窗。但门都是关着的,门口的对联是去年的,边角卷起来了。
![]()
只有两家门口晒着衣服。
村中间有个小卖部,老板娘是我小学同学的母亲,六十多了。我进去买了瓶水,她认出我,说你是老陈家的吧,你小时候老来我这买辣条。
我说是我。我问她,生意怎么样。
她说,还行吧,就是过年那几天能卖点东西,平时一天卖不到五十块。
我说那你怎么不歇着。
她说,歇着干什么,坐着也是坐着,还能见着人。
这句话我记住了。
村里的老人我基本都认识,这几年回来一次少几个。这次我在村口碰见一个老人,八十多了,一个人住,院子特别大,房子是九几年盖的两层小楼,现在外墙有点掉皮。
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我走过去跟他聊了几句。
我问他家里孩子呢。
他说在深圳,一个做装修,一个做生意的。他指了指院子,说这院里现在只有我和我那条狗。
我说那你不过去跟他们一起住?
他摆手,说去了不习惯,楼上楼下的,坐电梯还得人教。他说在这儿好,出门就是地,见人就能说话。
我说那你想不想他们。
他停了一下,说,想啊,但他们也难。
他说完就没再说了。
我后来问他,村里新盖的房子这么多,都是谁盖的。
他说,都是外面打工的。这些人啊,一年回来住十天半个月,钱全砸在这房子上了。他说着摇了摇头。
我说为什么呀,在城里买不也一样。
他说不一样。城里买不起,老家盖房,看得见摸得着,回来有个窝,心里踏实。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了一句,其实是给别人看的。
我问他给谁看。
他说,给村里人看啊,给你亲戚看。他说谁家房子盖得好,谁家孩子就有本事。这房子盖在那,是给孩子长脸的。
我说那孩子自己怎么看。
他笑了一下,说孩子一年回来三天,住不住都难说。
我叔其实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他不后悔盖这个房子。
他说他这一辈子在外面,工地上待过,厂里待过,睡过工棚。最大的念想就是回老家有栋自己的房子,让别人看着心里舒服。
我说那你现在舒服吗。
他说舒服。他说房子盖在那儿,他人在外面打工也有劲,知道家里有个家等着。
这话我没法反驳。
第三天我要走,我叔送我。他站在那个罗马柱的门廊下,让我拍张照。
我拍了。照片里他站在门廊中间,两边一边一根柱子,后面是关着的大门,米黄色的墙。
我说叔,我给你发过去。
他说,你发到家里群里,让那俩小子看看。
我发了。到现在群里没有一个人回。
回城的路上我想了一件事。
村里这十年盖了多少房子?我数了一下,就我走这条路,二十几栋是有的。盖的时候是什么光景,鞭炮、上梁、摆酒。现在走过去,有几栋一整年不开一次门。
房子是盖给人住的。可这些房子,住的是面子,是念想,是人老了以后的一个说法。
![]()
我不觉得我叔错了。
他这一辈子在外面漂着,总要有个东西让他觉得值。这个房子就是那个东西。它在,他就不是没根的人。
只是我总觉得,这栋楼立在那儿,它等的那些人,可能不回来了。
他们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在二楼飘窗上坐一会,吃顿饭,初五就走。车后备箱塞满家里的菜和腊肉,开出村口的时候按一下喇叭。
我叔和婶子站在门口,一直挥手,挥到车拐弯看不见。
然后他们回屋,把三楼四楼的门重新锁上,被子叠好,塑料布蒙上。
灯还是开着的时候,那栋楼最好看,整个村都能看见。
灯一关,就剩一个轮廓了。
我婶那天跟我说了句话,说现在村里就是过年那几天最像样,别的日子,晚上走一圈,黑的。
她说你们要是有空,多回来住几天。
我说好。
其实我知道我做不到。这话我叔也知道。
所以他才把房子盖得那么大,那么亮,那么结实。他知道我们回不来,他就是想让我们有个地方,能回一下。
那天晚上我在群里又发了一张照片,是那栋楼夜里亮着灯的样子。
我叔在下面回了一个表情。
是我叔唯一的回复。
你说这房子盖得值不值,我现在还算不清。
但我知道,等我哪天在外面撑不住了,站在村口抬头看见那盏灯,我会觉得,还有一个地方,是我能回去的。
这大概就是他盖房的意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