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亲子之间，何以竟会沦为憎恨？说来不过是：父母认定孩子之不出色，非关智商，非关时运，乃是懒怠，是不体谅，是道德有亏，品性有瑕。学业一道，本是各人缘法，如何接纳孩子的平庸，竟成了为人父母者毕生的功课。
我们自小浸淫于"天道酬勤"的训诫里，"勤能补拙""苦心人天不负"，仿佛世间万事，皆可"大力出奇迹"。二十二岁负笈上海，方闻见既广，始悟此语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后来读朱东安先生《曾国藩传》，见曾文正公一段认知，真如醍醐：
"圣人有所言，有所不言。积善余庆，其所言者也；万事由命不由人，其所不言者也。礼、乐、政、刑、仁、义、忠、信，其所言者也；虚无、清静、无为、自化，其所不言者也。吾人当以不言者为体，以所言者为用；以不言者存诸心，以所言者勉诸身，以庄子之道自怡，以荀子之道自克，其庶为闻道之君子乎！"
以不言者存诸心，以所言者勉诸身——这才是完整的态度。勤能补拙也好，积善余庆也罢，只能用以自克，用以勉诸身，断不能责之于人，更不能责之于子。一旦责人，便是执。
归途车上，与司机闲谈。他一路吐槽，终了谈及孩子学习，说出那句我早已听烂的话：孩子学习没天分，或许别的领域有天分。
这话听着耳熟。细想之下，惊觉这不是人在说话，而是话在借人的嘴传播。它本身就是一种妄念——不能接受孩子或许在所有领域都无天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过是自欺。中国有多少人？三万六千行也不够分。每个行业臻于顶尖者，从来都是极少数。默认人人皆有热爱与天赋，这种未经审视的话术，看似安慰，实则强化着必须出色的执念。它背后藏着一个不肯承认的事实：我们并不能接受人的平庸。
曾见一篇访谈邓晓芒教授的文章。他说，人只能不断地寻找，不知何为热爱与天赋，只能试错到死。这回答诚实，却仍陷在新教伦理必须自证的框架里。这种注定令人受挫的意识形态，逼得个体不得不加入某个团体——环保、动保、追星——以确认自我的独特与价值。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证明此身存在。
面对孩子成绩不佳，父母若咬定是懒而非笨，本质上是不认命，不接纳。若是邻人之子，或许轻飘飘一句安慰便过去了。轮到自己骨血，便千难万难。最后的结局，是每日重复同样的剧本，却意识不到皆是自己的执念所致。
昔日子元有心病，遇一高僧，谓之曰：贵恙起于烦恼，烦恼生于妄想。夫妄想有三：或追忆数十年荣枯恩怨，即种种闲情，此是过去妄想也；或事到眼前可以顺应，却强生意见，犹豫不决，此是现在妄想也；或期日后富贵如愿，或望子孙及时登荣，与夫不可必成、不可必得之事，此是未来妄想也。
三者妄想，忽生忽灭，禅家谓之幻心。能照见是妄，遂即消灭，禅家谓之觉心。故曰：不患念起，惟恐觉迟。念起是病，不续是药。
为人父母者，念起时，不妨先问：此念是勉诸身，还是责于人？是觉心，还是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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