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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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锴轩,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5400字,预计阅读时间17分钟)
导语
10月中下旬,法国多地爆发了大规模示威游行,要求改善学校条件、减轻生活负担。
示威中,巴黎等地还发生了冲突。这场由具体民生问题引发的风波,再次暴露出法国社会矛盾的尖锐,也使欧洲各国面临的政治难题受到关注。
近年来,欧洲经济增长乏力,财政困难与民生压力相互交织,传统中间派政党虽仍在许多国家的政治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却日益受到社会不满和政治竞争的双重挤压。
民众的不满何以不断累积,中间派政党又为何难以摆脱执政困境?这不仅关系到欧洲各国的政局走向,也牵涉欧洲政治格局的深刻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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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Getty Image)
经济下行不断削弱社会基础
欧洲中间派政党近年处境日益困难,并非单纯因为选举失利。问题首先在于,支撑它们的经济和社会条件已经发生变化。
战后几十年,西欧经济发展较快,工业生产不断扩大,就业机会随之增加。许多家庭靠着稳定的工作逐步改善生活,子女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老年人也有社会保障。
中左翼政党重视福利,中右翼政党强调市场竞争,双方虽然主张不同,却都能从经济发展中获得支持。
群众愿意支持这些政党,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相信,日子总会越过越好,个人的辛勤劳动能够换来相应的回报。经济发展所带来的这种信心,正是传统中间派得以维持政治地位的重要条件。
如今,欧洲经济并非普遍衰退,主要经济体增长缓慢,传统产业也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德国长期依靠汽车、机械和化工等产业支撑经济发展,如今却受到能源成本偏高、外部市场竞争加剧等问题的困扰。
2025 年,德国经济增长仅为 0.2%,经济发展日趋停滞,工资收入的增长也难以满足人们对改善生活的期待。
对于执政党而言,经济形势好转本来是争取民众支持的重要凭据。如今,这方面的成绩不如过去,传统政党便很难再像从前那样,仅凭稳健施政的形象赢得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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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Getty Image)
比经济增长数字更能说明问题的,是普通家庭的实际处境,住房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2010 年至 24 年,欧盟房价上涨了 53%。对于已经拥有房产的人来说,房价上涨可能意味着资产增值;但对于尚未买房的年轻人来说,却意味着更高的购房门槛和更沉重的租金负担。
欧盟统计局的资料显示,2024 年,低收入家庭平均要将可支配收入的 37% 用于住房开支。收入本来就不宽裕,房租和水电费又占去很大一部分,留给其他生活需要的钱自然有限。许多年轻人即使有了工作,也很难靠自己的收入实现经济独立。
问题不只在于房子贵了,更在于人们开始怀疑,按照过去那样读书、工作、积攒收入的办法,是否还能够过上安稳的日子。
这种忧虑并不限于住房。雇主担心工作岗位减少,年轻人担心毕业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收入较低的家庭则更经不起食品、能源等日常开支上涨的冲击。
不同群体的困难各有不同,却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都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够换来更好的生活。过去经济发展较快之时,即使有人在产业调整中受到影响,政府仍有较多余地改善公共服务、增加就业和帮助困难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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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Eurostat)
如今,经济增长缓慢,社会各方面的要求却没有减少。群众希望收入有所增加,住房负担有所减轻,教育和医疗条件得到改善。这些要求并不过分。倘若许多切身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人们自然会对执政者提出质疑。
欧洲中间派的难处,在于它们长期处于执政中心,必须为现实状况承担责任。经济发展较快时,执政党可以用就业增加、收入提高和福利改善证明自己的政策行之有效。如今,生活中的困难迟迟没有缓解,传统政党过去积累的声望也就难以维持。
中左翼和中右翼在经济政策、社会保障等方面仍有区别,但当它们轮流执政之后,住房、就业和公共服务等问题依然没有得到妥善解决,选民便容易对两者产生相近的失望。
问题不在于群众突然不再重视稳定,而在于他们希望看到的稳定,本来就应当包括生活有所改善。倘若政府只能要求人们继续等待,却不能使他们看到切实的变化,稳健施政也就很难成为争取支持的充分理由。
财政纪律与施政迟缓加深民众的不满
政府面对的问题越积越多,可供支配的财力却不是无限的。欧洲各国如今都要应付几笔难以回避的开支。
人口老龄化使养老金和医疗费用不断增加,俄乌冲突及欧洲安全形势的变化又迫使各国增加国防投入。能源转型、基础设施建设同样需要大量资金。
与此同时,过去积累的公共债务还要支付利息。IMF 今年 7 月发布的欧洲财政研究报告指出,人口老龄化、国防、医疗、养老金和气候转型等方面的开支,将给欧洲各国财政带来持续压力。
钱要花的地方越来越多,财政却难以同时满足所有要求。政府施政首先遇到的,便是如何安排轻重缓急的问题。
这并非杞人忧天。欧洲一些国家的财政已经相当吃紧。比如去年比利时财政赤字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 5.2%,而波兰更达到 7.3%。
欧盟已将多个成员国纳入过度赤字程序,要求它们采取措施纠正财政失衡。债务越重,偿还利息所需的钱就越多,留给其他公共开支的余地也就越小。
政府当然可以继续借钱,但借债不能没有限度。倘若投资者对一国的还债能力失去信心,政府日后借钱就可能付出更高的代价。到了这一步,即使政府有意增加公共投入,也得先考虑财政能否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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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 年 5 月巴黎劳动节游行中,示威者以加油机模型讽刺燃油价格上涨。(图源/ Puls Biznesu)
英国最近公布的财政预算,便能说明这种两难处境。10 月 28 日,英国政府公布新预算,试图在帮助家庭和企业应对能源开支的同时,维持财政纪律。可是,政府能够动用的财政余额已经从今年 3 月的 236 亿英镑缩减至 150 亿英镑。
政府没有采取普遍增税的办法,而是安排了有期限的能源补助,并将福利改革、国防开支等若干重大决定留待下一轮支出审查。这样做有其现实考虑:眼下既要帮助民众,又不能使财政失去控制,政府只能谨慎行事。
然而,即便眼前的困难暂时缓和,往后的开支如何安排、改革所需的钱从哪里来,仍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预算可以维持一年的运转,却未必能替政府解决几年后的难题。
真正棘手的地方,还在于财政上的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增加税收,必然引起纳税人和企业的反对;削减开支,又会触及公共服务和社会福利;继续举债,则要承担利息增加和债务进一步累积的风险。
这些问题没有一条轻松的出路。政府必须作出取舍,也必须向公众说明为什么这样安排。可是,对中间派政党来说,作出取舍往往意味着得罪一部分原有支持者。
中右翼政党若削减福利,可能失去部分工薪阶层的支持;中左翼政党若增加税收,也难免遭到企业和中等收入群体的反对。
为了避免眼前的政治损失,政府很容易选择小幅调整,尽量把困难留给以后处理。结果是,许多政策看似不断推出,真正触及问题根源的改革却迟迟难以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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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Getty Images)
议会政治中的分歧,又使这种困难更加突出。欧洲不少国家的政党格局日益分散,执政党即使组成政府,也未必能够在议会中稳稳掌握多数。
制定预算、调整福利制度或推进结构改革,都需要争取不同党派的支持。各党都有自己的主张和选民基础,谈判本来就是议会政治的正常环节。
问题在于,当各方都不愿承担改革的代价时,妥协便容易变成一再拖延。原本需要作出明确决定的事情,被拆成若干小项分别处理;有争议的措施被推迟,难以取得一致的方案则被暂时搁置。
政府虽然仍在运转,却很难集中力量推进一套前后连贯的政策。等到问题再次出现,又不得不重新谈判。如此循环,既耗费政治精力,也使政策缺乏连续性。
中间派的困境由此进一步加深。它们长期强调稳健施政,也习惯通过协商和渐进改革处理矛盾。这些办法并非没有价值,但遇到财政紧张、利益冲突和议会分歧同时存在的局面,仅靠协调各方往往不够。
政府既不愿明确削减哪些开支,又不愿说明需要增加哪些税收;既承诺改善公共服务,又迟迟不能拿出稳定的资金安排。
各项承诺单独来看似乎都有道理,放在同一份预算中却未必能够兼顾。群众关心的也不只是政府是否公布了计划,而是计划究竟能否实行。
若每逢困难便推迟决定,每到预算谈判又重新争论,政府的承诺就很难令人信服。
街头抗议与选举竞争加剧政治力量分化
街头抗议的增多,只是欧洲政治变化的一个方面。更值得注意的是,社会不满正在改变政党之间的力量对比。过去,许多选民虽然对政府的某些政策不满,仍然愿意在中左翼和中右翼政党之间作出选择。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长期由传统政党主导的政治生活,究竟能否给国家带来真正的改变。这种怀疑一旦扩大,受到冲击的就不只是某个执政党,整个传统政党格局都会受到影响。
抗议本身并不意味着参加者拥有相同的政治主张。有人要求改善公共服务,有人反对政府的经济政策,也有人对移民、治安和国家认同等问题表达不满。
不同群体的诉求未必一致,有时甚至相互冲突。然而,反对现状的情绪却可能在街头汇集。对于一些新兴政党来说,这正是争取支持的机会。
它们往往把矛头指向长期执政的政治阶层,声称传统政党只顾彼此争斗,已经听不进普通民众的声音。这种说法未必能够解决实际问题,却能把分散的不满引向一个共同的对象。
原本针对具体政策的抗议,也就可能演变为对传统政治的整体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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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Getty Images)
欧洲选举的变化,说明这种情况并非个别国家的偶然现象。2004 年,欧洲议会中共有 127 个国家政党获得议席;到 2024 年,这一数字已增至 220 个。与此同时,欧洲各国选举中,民粹主义右翼和激进右翼政党的支持率,从本世纪初至今也有明显上升。
政党数量增加,反映出选民的政治选择日趋分散;传统中左翼和中右翼政党不再能够像过去那样,吸纳社会各阶层的大部分政治诉求。
比起简单地说欧洲政治正在向某一方向转变,更准确的说法是,原有的政治力量正在重新分化,新的政治力量也在争取自己的位置。
这种变化还影响着传统政党的政策选择。面对右翼政党在移民、国家认同和社会秩序等问题上不断扩大影响,中右翼政党往往需要调整自己的立场,以免继续失去选民。
部分传统政党也开始支持更严格的移民和庇护政策,并在环境保护等问题上作出调整。欧洲议会近年来围绕移民规则和绿色协议的争论,便反映出这种变化。
即使激进右翼政党没有直接进入政府,它们提出的问题也可能迫使其他政党改变政策。政治影响力并不完全取决于掌握多少议席,还取决于能否改变其他政党的议程。
传统政党为了争取选票而不断调整立场,固然可以缓和一时的竞争压力,却也可能使原本由它们主导的政策方向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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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Getty Images)
当然,不能把所有抗议都看作激进政治力量扩大的征兆,也不能认为对现状不满的人必然会支持某一类政党,毕竟街头抗议与选举投票是两回事。
有人通过示威表达意见,有人选择支持新的政治力量,也有人对所有政党都感到失望,干脆不再参加投票。即使是支持激进政党的选民,其关心的问题也不尽相同。
有人看重移民政策,有人更在意就业和社会保障,还有人主要希望改变长期由传统政党掌握权力的局面。
不同诉求暂时汇集在一起,并不意味着这些选民已经形成了共同的政治纲领。一旦进入执政阶段,围绕具体政策的分歧仍然可能重新显现。
欧洲政治格局变化考验中间派的治理能力
欧洲政治格局发生变化,最终还要看各国政府能否把事情办好。政党之间的争论可以十分激烈,选举结果也可能出现很大变化,但国家总要治理,欧洲各国之间的合作也不能停下来。
俄乌冲突尚未结束,欧洲需要加强自身防务;国际贸易摩擦不断,欧洲工业又面临激烈竞争;移民管理、能源转型等问题,也都需要各国共同应对。
这些事情牵涉各国的切身利益,单靠一国之力难以解决。倘若各国政府只顾眼前的国内政治得失,不能就共同关心的问题达成一致,欧洲便很难形成有力的行动。
眼下的困难在于,各国政府越来越难以同时兼顾国内政治和欧洲共同利益。过去,法国、德国等主要国家的中间派政党在欧洲一体化进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如今,各国传统政党的国内支持基础发生变化,执政者不得不更加顾及本国选民的态度。涉及欧洲共同政策时,各国政府首先考虑的往往是这项政策会给本国带来什么影响,是否会引起国内反对。
原本需要各国共同承担的责任,因而容易成为来回扯皮的对象。各国都希望从合作中得到好处,却未必愿意承担同样的代价。欧洲一体化所依赖的政治共识,也就更难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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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EU)
欧洲议会的实际运作,已经显示出这种变化。2024 年欧洲议会选举后,传统亲欧党团仍然是议会决策的主要力量,却已难以依靠固定的多数推动所有政策。
瑞典国际事务研究所对 2024 年 7 月至 2026 年 6 月间欧洲议会 5,282 次唱名表决的分析发现,欧洲人民党仍主要与社会民主党、自由派合作,在部分议题上也会争取绿党的支持;但在移民、环境和企业监管等问题上,各党团的合作关系并不相同。
欧洲人民党有时会转而寻求右翼党团的支持,以推动收紧移民规则或调整绿色协议的部分规定。
由此可见,欧洲议会并非已经陷入无法运转的境地,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各项政策越来越需要重新争取支持,过去相对稳定的合作关系已不能保证每一次表决都顺利通过。
这种变化对欧洲的长远发展有着实际影响。以国防和对乌克兰援助为例,欧洲各国需要就资金安排、军事援助和安全责任作出共同决定。
2026 年 1 月,欧洲议会以 499 票赞成、135 票反对、24 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一项向乌克兰提供 900 亿欧元支持贷款的决定。这表明,在涉及欧洲安全的重大问题上,各党仍然能够形成较广泛的支持。
然而,能够就一项紧迫问题达成一致,并不意味着各国已经解决了长期合作中的难题。防务建设需要持续投入,产业发展需要稳定的政策环境,能源转型也需要企业和家庭有足够的时间作出调整。
如果各国政府的政策随着国内政治变化而频繁转向,欧洲便难以形成持续而稳定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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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EU)
不过,也不能武断地认为欧洲中间派已经失去了应对局面的能力。欧洲议会的表决情况表明,传统政治力量仍能在许多重大问题上取得多数。右翼政党虽然扩大了影响,却尚未形成稳定而统一的议会多数。
各党在移民、环境、经济和对外关系等问题上的分歧,也使它们难以长期采取一致行动。欧洲政治的变化,既增加了协调的难度,也使不同社会群体的诉求得到更多表达。
对中间派来说,这是一场无法回避的考验。它们不能只把维护现有制度当作争取支持的理由,也不能为了应付选举竞争而不断改变立场。
欧洲各国需要的是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政策,也需要能够长期坚持的共同决定。政府必须向民众说明政策的代价由谁承担、能够解决哪些问题,还要让各国之间的承诺真正得到落实。
只有这样,妥协才不至于成为拖延的借口,协商也才能产生实际结果。中间派能否重新获得支持,最终还要看它们能否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形成稳定的执政基础,并使民众看到现有制度解决问题的能力。
而他们能否适应新的政治局面,欧洲能否在政治力量日益分散的条件下继续推进共同事业,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各国政府能否拿出切实有效的办法。
撰稿:孙锴轩
编务:祖赫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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