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个刚满41岁，抗癌扛了将近七年，最后还是没扛过去。
年龄差了整整六十三年，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五条路，讣告却前后脚挂在了同一块屏幕上。
这种事最让人愣神的地方在于：你明明不认识他们，可他们留下的某句台词、某段旋律、某张脸，早就在你脑子里住了几十年。
迟金声走的时候104岁。10月31日凌晨四点半，在北京家里，安安静静没了。
北京京剧院11月2日发的讣告，丧事从简，不举行吊唁告别仪式。
这老爷子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把马连良那点东西留住。
他是马连良的亲传弟子，业内管他叫“活字典”——马派老戏的唱词、身段、人物来路，全在他肚子里装着。但光装在肚子里不行，人一走，东西就散了。
1994年到2006年，他干了十二年京剧音配像工程的总导演，录了四百六十出戏。
那些只存在老艺人脑子里的唱腔和走位，被他一点一点抠出来，留在了带子上。
1964年他参与导演的《芦荡火种》，后来改了个名字，叫《沙家浜》。
一个人活到104岁不稀奇。稀奇的是活到104岁，手里始终有一件具体的事情在做。
锣鼓点、唱腔、身段，这些东西把他的时间填满了，他不是“熬”到104岁的，是一天一天“做”到104岁的。
吕齐比迟金声小几岁，101岁，11月1日在北京因病去世，北京人艺发的讣告。
眼镜往鼻梁上一架，眼皮一抬，葛优演的冬宝就不敢随便贫嘴了。
再往深一点，《霸王别姬》里戏班的关师傅也是他。
戏份不算多，但旧戏班班主身上那股又硬又苦的东西，从他脸上渗出来。
有一件事比任何角色都更能说明吕齐那代人是“怎么活”的。拍《霸王别姬》演关师傅，为了身上有旧戏班班主那个味儿，他去挑了三个月粪，手上的茧子半年没退干净。
排《考验》的时候，他一张嘴带唱腔，导演焦菊隐一句话把他打发了：“不够生活。”怎么补？卷着铺盖去北新桥一个做电盒的厂子，跟老钳工一起上下班。
吕齐后来提起这段日子，说的是“获益颇丰”。
今天听这种事像奇闻，搁在那一代演员身上，是正常操作。
何冰说过一句话，挺重：“虽然吕齐不是名气最大的演员，但是在我心里他是最棒的演员之一。”那个“之一”，是何冰自己加的。
吕齐是北京人艺最后一位1920年代出生的知名演员，他这一走，那一茬人算是彻底谢幕了。
邵万林是五个人里走得最早的。10月30日，在北京家中睡着觉就走了，87岁。
儿子邵冰跟记者说了一句话：“父亲走的时候很安详。”
你提邵万林，大多数人得愣一下。
但你要是说《神探狄仁杰》里那个装神弄鬼的袁天罡，李连杰那版《倚天屠龙记》里白眉毛一竖就让人后背发凉的白眉鹰王，再或者更早的《艳阳天》里的马连福，脑子里立马就有画面了。
他一辈子演了二十多部片子，正面反面都接。于洋找他演《戴手铐的旅客》里的特务苏哲，他一开始还推，理由特别实在：反面人物演得够多了。
但邵万林晚年最当回事的一件事，跟演戏关系不大。2015年他拿了一个北京市的“孝星”奖章，照顾卧床的老母亲照顾出来的。
一个在镜头里演了大半辈子别人的人，回到家里把“儿子”这个角色做到了底。
梁上泉是11月3日凌晨在重庆走的，96岁，他的名字年轻人可能更陌生，但那首《小白杨》的调子一响起来，几乎没人不会哼两句。
“一棵呀小白杨，长在哨所旁”——这首歌的词就是他写的，1983年发表在《解放军歌曲》上，传唱了四十多年。
梁上泉一辈子写诗、写词、写歌剧剧本，诗集出了二十八部，但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让几代人记住他的，是一棵哨所旁边的白杨树。
五个人里最让人心里堵得慌的，是吾恩。
古风歌手，41岁。可能你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如果你刷到过《忘羡》《同道殊途》《煮酒听雨》这些歌，那个声音就是他的。
他跟这个病扛了将近七年。今年8月31日，他自己在社交账号上说“已经到了疾病末期”，治疗重心转为了姑息支持。
他扛了七年，把该打的仗打完了，只是结局没按剧本走。
这五个人摆在一块儿，有一个东西挺扎心的：你能记住陈主编的脸、袁天罡的眼神、小白杨的调子、吾恩的声音，但他们的名字，大多数人是这几天看讣告才第一次对上号
流量场里天天吵“谁红谁不红”，可真正在几代人记忆里扎下根的，往往是这些“名字叫不上来”的人。
迟金声录了四百六十出戏，吕齐挑了三个月粪就为了一个配角身上那点味儿，邵万林演了一辈子脸熟名不熟的角儿，梁上泉写了一首歌管了四十多年，吾恩唱到最后一刻还在怕粉丝难过。
名字会被忘掉，但角色不会，旋律不会，那句“851，851，我是延安”不会，那棵哨所旁边的白杨树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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