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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岁女友从不让他送回家,同居5个月后,包工头才知她是双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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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天河那家商场的扶梯口,人挤着人。

他本来是去给工人买两床夏凉被。工地宿舍空调坏了,夜里热得几个年轻工人翻来覆去,老周催了两回,他才抽空出来。

电梯刚到三楼,他一眼看见她。

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正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低头看手机。

他心里先是一软,接着又有点不高兴。早上出门时,她说今天要去表姐家,不让他送,说表姐家住得偏,他一个开工程车的进去不方便。他当时没多想,只往她包里塞了两千块钱,让她想吃什么自己买。

他拎着装被子的塑料袋,站在扶梯口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

旁边倒是有个女孩转过脸来。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鼻梁,连右耳下面那颗小痣都像照着点上去的。只是那女孩扎着马尾,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还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他浑身的血像在那一下停住了。

奶茶店门口那个穿裙子的也抬起头。

两张脸,同时看向他。

周围人声嗡嗡,奶茶店叫号机喊着取餐,孩子哭闹,导购在门口拍手喊打折。他却什么都听不清,只盯着那两张脸看。

穿裙子的先变了脸色,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扎马尾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把小男孩往自己身后挡了一下。

他走过去,停在她们面前,喉咙发紧,半天才问出一句:“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穿裙子的嘴唇动了动:“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答,又看向扎马尾的那个。

那女孩眼神躲闪,声音很小:“姐,我就说今天别出来……”

一个“姐”字,像砖头一样砸在他脑门上。

同居五个月,他以为自己够了解她。知道她睡觉怕光,知道她喝豆浆不加糖,知道她买衣服爱挑浅色,知道她每个月十号前后要给家里转钱。可他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连她到底是谁都没弄明白。

他没有在商场闹。

四十七岁的人了,又是常年在工地上管几十号工人的包工头,他知道当众撒泼解决不了事。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看,还有人举着手机,像是觉得稀奇。他压着火,指了指楼下:“找个地方说。”

穿裙子的急了:“老陈,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听见这个称呼,心里更堵。

老陈。

她平时也是这么叫他的。声音软,尾音拖一点,他每次听见,再大的火气都能下去一半。现在同样一声,却让他觉得陌生。

扎马尾的女孩牵着孩子,低声说:“我就不去了吧,孩子还要上兴趣班。”

他看着她:“你今天不去,我现在就报警。身份证拿出来,谁是谁,总能查清楚。”

那孩子被他的语气吓着了,嘴一瘪,眼看要哭。扎马尾的赶紧蹲下去哄。穿裙子的脸色白了又白,最后说:“去楼下咖啡座,那里人少。孩子……孩子先让店员看一眼不行吗?”

扎马尾的立刻摇头:“不行,他认生。”

他盯着那个小男孩看了两眼。孩子眉眼跟她们不太像,年纪却叫人不得不想。他心里一阵发冷,忽然觉得这五个月像住在别人搭好的布景里,桌子是假的,窗帘是假的,连每天夜里躺在身边的人,都可能换了一张底牌。

最后他们没去咖啡座。

商场负一层有一排给孩子玩的小桌椅,扎马尾的把孩子放在那里画画,三个人隔着一张小圆桌坐下。桌上还有别人留下的半杯橙汁,吸管被孩子咬得皱巴巴。

他问:“名字。”

没人说话。

他把手伸到穿裙子的面前:“身份证。”

穿裙子的咬着唇,从包里翻出一张身份证,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

名字不是他熟悉的那个。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眼前这张脸,可名字、住址尾号,都跟他见过的那张不一样。他又抬头看扎马尾的。对方磨蹭了半天,也拿出一张。两张身份证并排放在桌上,照片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出生年月日连时辰都一样,只有名字最后一个字不同。

他把两张证拿在手里,指腹磨过塑封边,忽然笑了一下。

“五个月。”他说,“我给你租房,给你买车首付,给你家装修,结果我连你叫什么都得在商场里才知道?”

穿裙子的眼圈一下红了:“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有难处。”

“难处?”他把身份证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什么难处要让两个人拿两张证来糊弄我?”

扎马尾的头埋得更低:“姐夫……”

这两个字一出口,穿裙子的立刻瞪了她一眼。

他却听明白了。

至少在扎马尾的这个嘴里,穿裙子的是姐姐。可这五个月跟他住在一起、在租赁合同上签字、收他转账的人,用的又是谁的名字?

他脑子里乱得很,偏偏那些被他略过去的小事,一件一件往外冒。

她从不让他送回家。

每次说到老家,她都说父母在外地做小生意,家里房子旧,路不好走,他去了不方便。他提出想见家长,她就说再等等,等她先跟家里说清楚,免得老人嫌他年纪大。

他比她大二十五岁,这话他不是没往心里去。

他也不是糊涂到觉得自己多有魅力。四十七岁,皮肤晒得黑,手上有老茧,裤腿上常年沾着洗不净的水泥点。哪怕这些年包工程挣了点钱,站在二十二岁的姑娘面前,他心里也清楚,人家图他什么。

可他想,图钱就图钱吧。

他离异这么多年,儿子跟前妻在外地读大学,一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工地上白天热闹,晚上回到冷冰冰的出租屋,连个问他吃饭没有的人都没有。她愿意陪他,嘴甜,会收拾屋子,给他熨衬衫,记得他胃不好不能吃辣,他出点钱,也算各取所需。

他甚至认真想过,要是她真愿意,过两年把婚结了也行。年纪差得大,别人笑话就笑话,日子是自己过的。

现在想来,那点认真最可笑。

他把两张身份证往中间一推:“我现在不听难处。你们俩谁跟我回去,把屋里的东西、手机、银行卡、车钥匙都说明白。另一个也别想走,话不说清楚,谁都走不了。”

穿裙子的伸手想拉他:“老陈,你别这样,回家我慢慢跟你说。”

他一下躲开。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脏?”

他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可嘴上只剩一句:“我觉得我像个傻子。”

那天从商场回去,他没让扎马尾的跟着。她要接孩子,他拍了她的身份证,又让她把手机号留下,说晚上会打过去核实。扎马尾的看了姐姐一眼,见姐姐没反对,才牵着孩子匆匆走了。

一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她坐在副驾驶,双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他从后视镜里看她,还是那张他看了五个月的脸,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她眨眼的习惯、低头时头发落下来的角度、紧张时摸耳垂的动作,都熟悉,又好像哪里隔着一层。

出租屋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

当初租这里,是因为离工地不算远,两房一厅,月租三千八,楼下有菜市场。她说喜欢这里有烟火气,比公寓舒服。他一次性付了半年租金,又添了冰箱、洗衣机、沙发和一张实木床。屋里窗帘是她挑的,浅灰色,带一点白纱;阳台上摆了两盆绿萝,也是她买回来的。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忽然有点不敢开门。

门一开,屋子里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餐桌上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杯温水,沙发扶手上搭着他的工作服,厨房门口贴着她网购的卡通挂钩。所有东西都在说,这五个月不是梦。

可越真实,越叫人心里发寒。

他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她把手机拿来。

她犹豫:“里面有隐私。”

他站在玄关,鞋都没换:“你跟我讲隐私?”

她不说话了。

他拿过手机,让她解锁。她低着头,把指纹按上去。屏幕一跳,微信、短信、支付软件全在。他先点微信,置顶的不是他,是一个备注“妹妹”的号。

他往上翻。

聊天记录没有删干净,也可能她们根本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见。

“今天他要去工地,晚上回来晚,你别去商场那边。”

“身份证别拿错了,上回用的是我的。”

“车他要是问贷款,你就说我自己还,别多说。”

“妈问装修钱到了没,你让她别急。”

一句一句,短得像针扎。

他看一句,心里就沉一下。

她在旁边急得哭:“不是每天都换,真的不是。你别光看这些,我们就是有时候……有时候没办法。”

他抬头:“什么时候?哪几次?躺在我身边的人是谁?”

她被问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翻床头柜。

抽屉里有一本租房合同,几张缴费单,一个粉色证件袋。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两张身份证复印件,一张社保卡,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他从没见过的老家门牌号缴费单。

他拿起那张社保卡,照片上的人笑着,名字却是另一个。

他又走到衣柜前。

她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裙子、衬衫、牛仔裤,下面两个收纳箱。他把箱子拖出来,里面除了换季衣服,还有一套没拆吊牌的护肤品,一张儿童玩具的购物小票,以及一个用旧了的蓝色小书包。

小书包里装着水彩笔和画本。

画本上有歪歪扭扭的字:妈妈,生日快乐。

他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走。窗外有人叫卖水果,声音拖得很长。他手里捏着那本画本,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四十七岁,是七岁,被人蒙着眼睛捉迷藏,周围人都知道往哪躲,只有他一个人还在认真数数。

她冲过来想把画本拿走:“你别翻这个。”

他抬手挡住,声音哑得厉害:“孩子是谁的?”

“是我妹的。”

“哪个你?”

她一下哭出声:“是我妹妹的,真的是她的。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别人。老陈,你信我一次。”

他看着她哭,心里那点软处又被碰了一下。可他马上想起商场里那个孩子,想起扎马尾女孩下意识把孩子护在身后的动作,想起微信里那些“别拿错”“别多说”。

他没法信。

五个月前,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工地刚接了一个旧楼改造的活,他白天盯现场,晚上跟甲方对账,忙得脚不沾地。介绍人是工地上一个老师傅的远房侄女,说姑娘老家在外地,刚来广州不久,在商场做导购,人年轻,也懂事,就想找个踏实可靠的。

他本来不想见。

自己什么情况,他心里有数。离异多年,儿子大了,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母亲要养。二十二岁的姑娘,跟他差着一辈人,坐在一起都怕没话说。

可介绍人说:“陈哥,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你手里有活,人也正派,怕什么?就当吃顿饭,不成也不掉块肉。”

他就去了。

第一次见面在一家粤菜馆。她穿浅蓝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见了他有点拘谨,双手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说:“陈哥,你比照片上精神。”

他明知道这话有哄人的成分,还是高兴了一下。

饭桌上,她话不多,问他工地上辛不辛苦,说自己父亲以前也在工地做过,知道夏天晒、冬天冷。她说她不图男人多会浪漫,就想找个知道疼人的,日子安稳一点。

他问她:“我比你大不少,你不介意?”

她低头笑了笑:“年纪大的会让着人。我小时候家里穷,我爸脾气不好,我就想找个脾气稳的。”

这话说得轻,却正好落在他这些年最空的地方。

他跟前妻是年轻时家里催婚结的,两个人吵了十几年。前妻嫌他常年在工地,顾不上家;他嫌前妻不理解工程款难结,只知道伸手要钱。后来儿子上初中,两人实在过不到一块,离了。房子给了前妻和儿子,他带着几件衣服搬去工地,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旁人看他当老板,觉得他风光。只有他自己知道,工程款拖半年是常事,工人工资却一天不能少。逢年过节,他得先把兄弟们的钱安排妥了,才敢想自己。饭桌上喝酒称兄道弟的人多,真到半夜胃疼得直冒汗,连杯热水都得自己爬起来倒。

所以她那点温柔,对他来说不是小姑娘的甜,是久了没人管的人忽然闻到一口热饭香。

第二次见面,他给她买了一部新手机。

她推了半天,说太贵重。他说:“你那手机屏幕都裂了,拿着不方便。”她红着眼收下,第二天就给他送了一件衬衫,不贵,两百多块,却熨得平平整整。

他那天穿着那件衬衫在工地转了一圈,老周笑他老树发新芽。他骂了句滚,嘴角却压不下去。

同居是她先提的。

她说租房贵,一个人住也害怕,不如搬到一起,还能照顾他。他嘴上说别让人说闲话,心里早就愿意。第三天就找了现在这套房子,带着她去看家具。

她什么都挑便宜的,说他挣钱不容易。沙发原本他想买真皮的,她非要选布艺的,说便宜一半,脏了还能拆洗。冰箱她看了又看,最后选了台打折款。那一刻他更觉得她不是图钱,至少不是那种乱来的姑娘。

可真住到一起,钱还是一笔一笔出去了。

第一个月,她说家里母亲身体不好,要寄钱。他转了一万二,让她别委屈老人。第二个月,她说工资低,想辞职换工作,他又给了一万,让她慢慢找。后来她学化妆、买衣服、跟朋友来往,家里缺什么,也都是他付。

五个月零零碎碎,差不多六万。

他不是没数。

只是他想,男人跟女人过日子,哪有不花钱的。她给他做饭、洗衣,晚上等他回家,他给点生活费,应该。

第三个月,她说老家房子漏雨,父母想趁天暖装修,还差三万。她说这话时没敢看他,只小声说:“我知道我们还没结婚,不该拿你这么多钱。你要是不方便,我再想办法。”

他当时刚结回一笔工程款,手里有余钱,又见她那副懂事样子,二话没说转了三万。

她当场掉了眼泪,抱着他说:“陈哥,以后我一定好好跟你过。”

第四个月,她说上班太远,挤地铁辛苦,想买辆车。她没让他全款,只说看中一辆十多万的小车,首付还差九万,贷款她以后自己还。

九万不是小数。

他当时也犹豫过。车写谁的名、贷款怎么办,这些事他不是不懂。可她把算好的单子拿给他看,又说车主可以写她的名字,但车主要是给他开,他去工地也方便。后来又撒娇,说身边小姐妹都有车,她不是攀比,就是想有个属于两个人的大件,往后结婚也能用。

结婚两个字,把他最后那点防备说软了。

九万首付转出去那天,他还专门请老周和工地上几个相熟的兄弟吃了顿饭。别人起哄叫他嫂子,他笑得直摆手,心里却真有了点重新过日子的念头。

只有老母亲那边,他一直没敢说实话。

老母亲七十岁,这些年一个人在老家住,身体还算硬朗,就是眼睛花,耳朵有点背。他每个月按时给她转生活费,隔两天打个电话。过年回去,老人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也快五十的人了,别总一个人飘着。要找,就找个知根知底的,能跟你过日子的。”

他跟她在一起后,有次视频,老母亲一眼看见他身后晾着女人的衣服,问他是不是有人了。

他瞒不住,只好说处了个姑娘。

老母亲问:“多大?”

他支吾半天:“比我小些。”

“小些是小多少?”

“二十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老人叹了口气:“儿啊,人家二十二,图你什么,你心里得有数。不是说年轻姑娘都不好,可差得太多,你要看清楚。”

他当时还不高兴,觉得母亲把人想坏了:“她不是那样的人。”

老母亲又问:“她家在哪儿,父母做什么的,你见过没有?”

“还没,她说等稳定点就带我回去。”

“证件呢?”

“见过身份证。”

“你亲眼看着她从钱包里拿出来的,还是她递给你看一眼就收走的?”

他被问住了。

老母亲缓了缓声音:“妈不是拦你。你这些年一个人,苦。有人照顾你,妈高兴。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脑子一热。她要是真心跟你,不会总躲着家里,也不会眼神躲闪。你找机会,好好问问。”

眼神躲闪。

这四个字,他当时只当老人多疑。

现在他蹲在出租屋的衣柜前,捏着那本儿童画本,忽然想起母亲说这话时,皱纹挤在一起的眼睛。她没念过多少书,一辈子守着几亩地和一个小院,可她看人,看的不是手机里的甜言蜜语,是一个人敢不敢把自己摊开。

他把画本放回小书包,拉上拉链,动作很慢。

她还站在卧室门口哭,一边哭一边说:“老陈,我承认有些事瞒着你,可我对你是真的。你不能因为我有个双胞胎妹妹,就把什么都往坏处想。”

他扶着衣柜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

“双胞胎我看见了。”他说,“我现在要弄明白的是,这五个月,到底有几句话是真的。”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一下。

是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另一台旧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弹在通知栏上。

发信人备注只有一个字:妈。

内容很短:

“你妹妹说明天带孩子回广州,车的事你让老陈别再问了,先稳住他。”

他盯着那行字,屋里的冷气像忽然从脚底钻上来。

她脸色一变,扑过去想拿手机。

这一次,他先伸手,把手机攥进了掌心。

旧手机被他攥在手里,壳子磨得发旧,边角裂了一道缝。她伸手来抢,他往后一退,背撞在衣柜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给我。”她声音发颤。

他没给。

手机没有锁屏,或者说锁的是另一道密码,微信却还挂着。他点开那个备注“妈”的对话框,往上翻。里面的话不多,一条一条,却像钉子似的往眼睛里扎。

“身份证别拿错了,上回用的是我的。”

“车他要是问贷款,你就说我自己还,别多说。”

“装修那三万到了没?妈说材料店催了。”

“他这种人在外面跑工程,见的人多,你别什么都答应,先把钱拿到手。”

最后一句,是半个月前发的。

他看得很慢。她在旁边哭,先是说不是他想的那样,后来又说这些话都是家里人瞎操心,不能作数。他一句都没接,只把手机屏幕对着她。

“哪个是你?”

她嘴唇动了动。

“我问你,这五个月,跟我住在一起的,到底是哪张身份证上的人?”

她眼泪掉下来,半晌才说:“是我。人一直是我。”

“名字呢?”

她不说话。

“我每个月把钱转给谁?车写的谁的名字?装修那三万,我转给你以后,你拿给谁了?”

她还是不说话。

他忽然觉得累。那种累不是从工地上扛了一天钢管的累,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来,也骂不出来。他把旧手机放到桌上,又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转账记录。

最早一笔,是他们住到一起的第二个星期。

那天她说不想再住厂里的六人宿舍,晚上洗澡都要排队,想在他租的房子附近找个轻松点的班,工资少点没关系,只要能给他做饭。他听了心里热,觉得这姑娘是真打算跟他过日子。

房租他出,菜他买,连她的洗漱用品、床上四件套都是他付的钱。她嘴上说不要,可到了超市,拿起一瓶面霜看半天,又默默放回去。他一问,三百多。他说拿着吧,男人挣钱,不就是给身边人花的。

第一个月,他给她转了一万二。

不是一次转的。今天两千,明天三千,她说要给同事随礼,要给家里寄钱,要补牙,要买换季衣服。他那时候不觉得多。工地上随便请人吃顿饭也要千八百,何况她每天晚上给他留一盏灯,回去有热饭,桌上有水,这是他离婚后很多年没有过的日子。

他坐在床边,一笔一笔往下翻。

第二个月,也是一万出头。第三个月,她说老家房子漏雨,母亲催着装修,差三万。他当时刚结了一笔小工程款,钱到账还没捂热,就转给了她。她抱着他的胳膊说,等以后带他回去,让她妈给他炖土鸡。

第四个月,她说想买车。

“我不是非要享受。”她那时坐在他腿边,手指在他掌心画圈,“我找了个销售的工作,天天跑客户,没车不方便。车写我的名字,贷款我自己还,首付你先帮我垫一下,等我发了提成就还你。”

他问首付多少。

她说九万。

他沉默过。九万不是小数,够他手底下两个工人干两三个月。可她又说,有了车,以后过年能跟他一起回乡下,也免得他开车太累。他就是被“过年一起回去”这几个字说动了。

他父母走得早,家里只剩七十岁的老母亲。他离婚十几年,儿子跟前妻在外地,一年也见不上两面。工地上的人都叫他陈老板,只有他自己知道,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九万转出去那天,他还安慰自己,就当给以后的小家添个大件。

现在这些转账记录排在屏幕上,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他没有马上算总数,只给老会计打了个电话。

老会计姓周,在工地上做了十几年账,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平时连一包烟钱都要记清楚。电话接通时,那边还有电视声。老周问:“老陈,这么晚什么事?”

他说:“周哥,你明天有没有空?帮我查几笔账。”

“什么账?”

“我转给一个人的。”他顿了顿,“我怕我自己算不清。”

老周大概听出他声音不对,没多问,只说:“行,你明天一早到板房来,把转账记录带上。现金给没给过?”

他看向屋里的女人。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现金也给过。”他说,“平时买菜、零花,还有她回老家那次,我给了五千,没走账。”

“那现金只能你自己回忆,微信、银行卡能拉出来。”老周叹了口气,“老陈,你先别急,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把死账弄明白。”

电话挂断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她小声说:“老陈,那些钱我没乱花。装修是真的,车也是真的,我跟你在一起,也不是一点心都没动。”

他看着她。

这张脸他看了五个月。笑起来左边有个浅窝,生气时会抿嘴,睡觉时喜欢把被子卷到下巴。她记得他不吃香菜,给他下面条会单独盛一碗;他痛风犯了,她半夜起来给他拿药、热敷;有一回工地赶工期,他三天没怎么合眼,回到家鞋都没脱就躺在沙发上,醒来时身上盖着薄毯,旁边放着白粥。

这些不像假的。

可身份证是假的,名字是假的,家里的情况也是半遮半掩。一个人若真心跟你过日子,怎么会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清?

他想起母亲那句“眼神躲闪”,喉咙发涩。

第二天一早,他没让她跟着,独自去了工地。

早上的工地全是灰,搅拌机轰轰响,工人见他过来打招呼,他点点头,径直进了财务板房。老周已经泡好茶,桌上摊着一本旧台账。

他把手机递过去。

老周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笔看,偶尔拿笔在纸上记。微信转账、银行卡汇款、买车那天刷的定金,连他给她买手机、金镯子的消费都翻了出来。板房外有人喊材料不够,老周头也没抬,说先找材料员,别吵。

快到中午,老周把纸推到他面前。

“能对上的,十八万。”

十八万。

这数字他昨晚在心里滚过,可亲耳听见,还是沉了一下。

老周指着纸说:“平时生活费和零花,五个月,六万。装修三万,这个转账备注里写了。车首付九万。加起来十八万。那些吃饭买衣服、过节发的小红包,我没全算,算上只会更多。现金你说给过几千,没凭据,先放一边。”

他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十八万,在工地上是什么概念?

是十几个工人起早贪黑一个多月的工钱;是他母亲在乡下院子里养多少年鸡也攒不下的数;是他自己一双布鞋穿到开胶还舍不得扔,却眼睛都不眨转给别人的钱。

老周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老陈,哥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不是花钱处对象,你这是被人拿住了软处。”

他没反驳。

“车在谁名下?”

“她给我看的那张身份证。”

“哪个她?”

他苦笑了一下:“我现在也得先弄明白。”

老周看着他,沉默片刻,说:“不管她们姐妹怎么换,钱是从你口袋出去的。你先别动手,也别在电话里吵。把两个人都约出来,身份证、车的手续、装修收款记录,能拿的都拿。谁拿了钱,谁说话。讲不清楚,就报警也好,找律师也好,总得有个说法。”

他点点头,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胸前口袋。

从板房出来,太阳正毒,晒得铁皮棚发烫。他站在阴影里,先给妹妹留下的手机号打了过去。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喂。”声音比昨天低,也比姐姐软。

“是我。”他说,“晚上七点,你们两个都到出租屋来。带上身份证,还有车的所有手续。装修那三万给谁了,也让你妈把收款记录发过来。”

那边一下慌了:“我姐也在?”

“你说呢?”

“孩子……”

“孩子别带来。”他打断她,“大人做的事,别吓着孩子。”

电话那头静了静,传来很轻的吸气声。她说:“我来可以,但有些话你别只听我姐的。”

“我谁的都不只听。”他说,“我今晚就要听真话。”

挂了电话,他又给她发消息,让她晚上别出门。消息发过去,很快显示已读,却没有回复。

傍晚六点多,他提前回到出租屋。

屋里被收拾过,茶几擦得干净,阳台上的衣服也收了。她坐在沙发一角,穿着第一次见面时那件浅色衬衫,眼睛肿得厉害。看见他进门,她站起来,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七点整,门铃响了。

他开门。妹妹站在门外,扎着马尾,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身后没有孩子。她和屋里的女人长着同一张脸,可眼神不一样。姐姐看人时总带着一点讨好,妹妹却像随时准备往后退。

“进来。”他说。

妹妹换鞋时,手都在抖。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茶几中间隔着那部旧手机、两张身份证、一叠转账记录。谁都没有先开口。窗外天还没全黑,楼下有人炒菜,油锅滋啦一声,隔着玻璃都听得见。

他把两张身份证并排摆好。

“先从名字说。”

姐姐咬了咬唇:“我是姐。她是妹。”

“我认识五个月的人,是你?”

“是我。”

“那为什么一开始给我看的是她的身份证?”

姐姐看向妹妹,妹妹立刻低下头。

“说话。”他声音不高,“别互相看。”

姐姐攥着手:“最开始不是故意的。我们刚认识那天,我拿错了她的身份证。后来你问我名字,我一时嘴快,就顺着说了。再后来想改口,又怕你生气……”

“拿错一次,能错五个月?”

她被问得脸白了白。

妹妹忽然开口:“不是这样的。”

姐姐猛地转头:“你少说两句。”

“我就要说。”妹妹声音发抖,却还是把文件袋抱紧了些,“那天是你说他是包工头上的,手里有钱,人也老实。你说先用我的身份处着,万一以后有什么事,不会查到你头上。身份证是你自己从我包里拿的,不是拿错。”

“你胡说!”姐姐站起来,声音尖了,“当初车写你名字,不是你自己答应的?你说你征信干净,贷款好办。现在出了事,你全推我身上?”

妹妹眼圈一下红了:“我答应是因为你说车买回来一家人都能用。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骗他?孩子是我自己的,我没让他给孩子花过一分钱!”

“够了。”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撞出一声脆响。

两个人都停住。

他看着姐姐:“所以,车在她名下。”

又看向妹妹:“贷款也是她的名字。”

妹妹点头,又摇头:“车一直是我姐开。贷款前两个月是她转钱给我还,这个月她没转,银行催到我这里来了。我不敢跟你说。”

他闭了闭眼。

十八万。

车九万,写在妹妹名下,开车的是姐姐,还贷的账户也是妹妹。装修三万,说是给老家,钱却先转到姐姐手里。剩下六万生活费,在这五个月里,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他不是心疼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他心疼的是自己把这些钱拿出去时,心里真把她当成了往后的伴。

姐姐哭着说:“老陈,我承认一开始瞒名字是我错。可我跟你住在一起以后,没有一天想过害你。我给你做饭、洗衣,你生病是谁守着你?你心情不好喝醉了,是谁给你擦脸?我是拿了钱,可我也把人给你了。”

他看着她,忽然问:“人给我了,心呢?”

她哭声一滞。

“你妈让你稳住我,你也准备稳住。”他把旧手机推过去,“要是我昨天没在商场看见你们,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等贷款还完?等我把装修钱再补几万?还是等我哪天没钱了,你拿着妹妹的身份证,直接从这屋里消失?”

“我没有!”她嘶声说,“我是想过阵子跟你坦白的!”

妹妹低声道:“姐,你别再说了。”

“轮得到你教我?”

“我不是教你。”妹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掉,“我是怕你再骗他,也骗你自己。你昨天还跟我说,先别承认孩子是我的,也别说车在我名下。你说他心软,只要你哭,他就不会真逼你。”

屋里一下静了。

姐姐脸色煞白,扬手就要打过去。

他伸手拦住。

那只手腕细得很,在他掌心里挣了两下,没挣开。他松开手,声音反而平了下来:“今天先不算感情账。感情这东西,我说我付了,你说你也付了,扯不清。钱算得清,先算钱。”

他把老周写的那张纸摊开,压在茶几上。

“五个月,生活费和零花六万,装修三万,车首付九万,一共十八万。现金和零碎东西我没算。车我要拿回来,写谁名下是你们的事,首付是我付的。装修三万,把收款记录、材料单拿出来,真用在家里,我们再商量。剩下的六万,你们今天也给我一句话,认不认。”

姐姐盯着那张纸,像第一次看清这五个月的分量。

妹妹先哭出了声:“我没拿那么多……”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让你一个人认。”

姐姐抬头看他,眼里又生出一点光,像还想抓住什么:“老陈,钱我们慢慢还,你别把事情做绝。我跟你回去,以后我什么都不瞒你,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里那点最后的热气,也一点点凉透了。

“重新开始?”他说,“我连你叫什么,都要等到今天才知道。”

姐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妹妹先把怀里的文件袋放到茶几上,手指还在抖。

“车的手续都在里面。”她说,“行驶证、贷款合同、保险单,还有4S店给的首付收据。名字是我的,钱……首付确实是你刷的。”

他没立刻去拿,只看着姐姐:“装修的单子呢?”

姐姐低着头:“在卧室抽屉里。”

“去拿。”

她起身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沙发背才站稳。进了卧室,翻抽屉的声音一阵一阵,像翻在他心口上。他坐在原地没动,妹妹也不敢动,两个人隔着茶几,听着那点窸窣声。

材料单拿出来了,皱巴巴一叠,用皮筋捆着。他一张张摊开。瓷砖、腻子、灯具、一扇室内门,零零散散加起来,单据上能对上的不到两万。

“三万。”他点着单子,“单子不到两万。剩下的一万多呢?”

姐姐声音小得像蚊子:“有些是给现金的,没开票……还有我妈拿了几千,说还欠着亲戚的钱。”

“你妈。”他重复了一遍,没再往下问。

再问就是另一家的烂账了,他今晚没那个力气。

他把单据和车的手续分开摞好,抬头看姐妹俩:“我的话,你们听清楚。车,明天上午跟我去办过户,过到我名下。贷款剩下多少,我自己接着还,不用你们掏。这九万首付,算我拿回车,不跟你们要现金。”

妹妹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装修三万,单子对得上的,算我认了——钱花在你家墙上,我拆不回来。对不上的那部分,加上这五个月的生活费六万,一共七万多,我不逼你们今天全拿出来。”他顿了顿,“七万,凑个整数。你们认,就写个东西,分期还。不认,我明天带着这些记录去报案,身份证是谁的、钱进了谁的卡,让公家来问。”

“别!”妹妹脱口而出,脸色发白,“叔,我认,我认我那部分……可钱大多是姐拿着,我真的……”

“你闭嘴。”姐姐忽然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却像突然横下了一条心:“老陈,钱是我跟你处对象的时候花的,吃住一起,凭什么全算我头上?你一个大男人,跟女朋友花的钱也要回去?”

他静静看着她。

这五个月里,她撒娇、认错、掉眼泪,他都见过。这样冷下脸算账的样子,倒是头一回。他忽然觉得陌生——或许这才是真的她。

“凭什么?”他说,“凭你从第一天起,名字是假的。”

“我人是真的!”

“人要是真的,”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慢慢揣进兜里,“你就不会坐在这儿,跟我算‘凭什么’。”

姐姐被这句话钉在沙发上,半晌,忽然捂着脸哭起来,哭声里又掺着话:“我是真心跟你过的……你给我买东西的时候,我也高兴过……我以为你会一直对我好……”

他没接。

真心这种东西,此刻再拿出来称,已经称不出斤两了。

最后是妹妹先开的口。她抽了张纸巾,攥在手里,声音发紧:“叔,七万,我们认。我跟姐一人一半,三万五。我现在拿不出,我去打工,慢慢还。车明天我跟你去过户,贷款卡我也给你,这个月催的款……你要是方便,先帮我垫上,算在我那三万五里扣。”

他看了她一眼。

到底是年轻,慌归慌,话还能往实处落。

“可以。”他说,“一人一半,每月还多少,写清楚。还不上,我照样报案。”

姐姐还想说话,被妹妹拽了一下袖子。姐妹俩对视几秒,姐姐终于别开脸,哑着嗓子说:“……写吧。”

没有正式的欠条,就撕了张笔记本的纸。他口述,妹妹执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七万,姐妹二人各承担三万五,从下个月起,每人每月还两千,还清为止。车于次日过户,过户前的车贷由男主垫付,计入妹妹名下还款。

两姐妹各自签了名字,按了手印。红印泥是他从工地带来的——老周让他带的,说空口无凭。

写完,他把纸吹干,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和老周那张算账单放在一起。

十八万。

九万变成一辆车,三万变成别人家墙上的瓷砖和一扇门,剩下的,换成一张薄薄的纸,和一个不知道要还多少年的承诺。

他站起身。

“我今晚搬走。”

姐姐猛地抬头:“你去哪儿?”

“工地。”

他进卧室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的。他搬进来的时候就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的皮鞋。衣柜里一半是她的衣服,花花绿绿,他把自己那半边空出来,柜门关上,像把五个月也关在了里面。

洗手台上,两支牙刷并排插在杯子里。他抽出自己那支,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

经过厨房,他停了一下。锅是他买的,围裙挂在门后,米缸里还有半缸米。这些他都没要。

行李箱拉到门口,姐姐追出来,拉住他胳膊:“老陈,你别走,这大晚上的……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行不行?”

他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话,”他说,“今天已经说尽了。”

他没回头,拉着箱子下了楼。

身后传来姐姐的哭声,还有妹妹低低劝的声音,到了楼道拐角,就都听不清了。

工棚在城南,开车要四十分钟。夜里路上车少,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工地特有的尘土味。车载音响没开,整条路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工地门口的小饭馆,她跟着老乡来吃饭,扎着马尾,笑起来有虎牙,管他叫陈叔,后来叫老陈,再后来叫得更亲。她说他稳重,说跟他在一起踏实,说从小没了爸,就想找个靠得住的人。

他信了。

一个四十七岁、离了婚、手上有点茧子的男人,被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说“踏实”,是会信的。他甚至偷偷想过,再干几年,攒点钱,回乡把老房子翻一翻,带她回去见妈。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才回过神,踩下油门。

到工地已经快十一点。看门的老张给他开了门,嘟囔:“这么晚回来?”

“嗯。”

“不回那边住了?”

“不回了。”

老张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多问,只说工棚里还有热水。

他的铺位一直留着。被褥卷在床头,铺开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他躺下,工棚顶的铁皮被夜风吹得轻轻响,隔壁有人磨牙,远处偶尔过一辆重卡。这些声音他听了十几年,今晚听着,反倒比出租屋那间安静的卧室踏实。

第二天上午,妹妹一个人来的,姐姐没来。

车管所人多,排队的时候,妹妹低声说:“姐让我跟你说声对不住。她没脸来。”

他看着前方的叫号屏:“手续带齐就行。”

过户办得顺利。贷款那边做了变更,剩下的车贷转到他名下,他当场把这个月催的款垫上了。走出车管所,那辆白色的车停在太阳底下,车钥匙在他手里,却没有多少失而复得的高兴。

九个月贷款还下去,这辆车到底值多少,他心里清楚。可有些东西能回来一点,是一点。

下午他回工地,老周正在板房里扒拉算盘。看见他进来,老头把老花镜往下一扒:“办了?”

“车过回来了。”他把那张按了手印的纸递过去,“剩下七万,她俩一人一半,每月一人两千。”

老周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哼了一声:“一人两千,俩人四千,七万得还一年半。还得她们月月不耍赖。”

“写了东西。”

“写了东西。”老周把纸还给他,“老陈,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这钱,你就当丢了大半,能回来多少算赚的。指望它全回来,你往后月月揪心,不值当。”

他捏着那张纸,点了点头。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周重新拨起算盘,隔了一会儿又说,“你呀,不是栽在钱上,是栽在‘有人对你好’上。工地上几百号人服你,你倒让一个小丫头几碗热汤给拿住了。”

他没反驳。

板房外,搅拌机轰轰地响,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老周,你说她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老周算盘珠子停了停。

“做饭是真的,洗衣是真的,”老头慢慢说,“可这些,雇个保姆也能干。她唯独没把真名字给你。两个人过日子,名字都是假的,别的真不真,还有什么要紧。”

他没再问。

晚上,他坐在工棚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是一片刚起了两层的楼,脚手架上的灯一盏盏亮着。手机在手里翻了半天,他翻到“妈”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儿啊?”老太太的声音透着意外,“咋这时候打电话,吃饭没?”

“吃了,妈。”他说,“你呢,腿还疼不疼?”

“老毛病了,不碍事。”老太太念叨了两句家常,忽然问,“你上回说的那个姑娘,咋样了?”

他望着远处的灯,沉默了几秒。

“黄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随即像是松了口气:“黄了好。妈头回看她照片就觉得,那丫头眼神躲,不像跟你实心实意过日子的。妈不是嫌人家年轻,是怕人家图你点啥。你这岁数,挣点钱不容易,都在脚手架上拴着。”

“嗯。”他喉头动了动,“妈,是我糊涂。”

“糊涂啥,人这一辈子,谁还不看走一两回眼。”老太太话锋软下来,“看走眼了,回头就是。工地饭还行不行?别舍不得吃。”

“行。”

“那……过年回来不?”

他握着手机,夜风吹过来,带着钢筋水泥的凉。身后工棚里,工友们打牌的吆喝声一阵一阵。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热。

“回。”他说,“妈,今年过年我回家。”

老太太在那头笑了,连说了三个好,又嘱咐他多穿点,别熬夜。他一一应着,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四十七了,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灰。

他点了根烟,没怎么抽,就让它在指间燃着。

十八万,五个月,一张假名字,一场他以为的晚来的伴。到头来,车开回来了,账写在纸上,人散在风里。

他没有多恨。恨一个人太累,工地的活已经够累了。

他只是终于认了——这世上有些热乎,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有些热乎,是冲着他兜里那点血汗来的。分不清的时候,别急着掏心。

烟燃到了头,烫了手指,他把烟头摁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板房里的灯还亮着,明天六点还要上工。

他弯腰提起马扎,往那片灯火里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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