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飞机落地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的时候，我裤兜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合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修好那台德国进口的数控珩磨机，报酬九万，食宿全包，来回机票报销。
我叫周淮安，三十四岁，在苏州一家精密机械维修公司干了十一年，专治各种进口设备的疑难杂症。圈子里叫我“周一手”——再难修的机器，我一只手也能给它捋顺了。当然这是吹牛逼，但有一点是真的：我手底下修过的珩磨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台。全国能把这玩意儿伺候明白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电话是半个月前打来的。对方自称是新疆某大型农机配件厂的设备部长，姓马，一口甘肃口音，说话像放鞭炮：“周工！我们这台格林珩磨机趴窝三个月了！德国原厂报价光检测费就要十八万，换主轴再加六十万，来回周期四个月。我们厂长急得都住院了！您能不能来一趟？报酬好说！”
我让他把设备型号、故障代码、现场视频发过来。看完之后我心里有数了——主轴抱死，八成是液压系统里的伺服阀被铁屑堵了，顺带把静压轴承烧了。这毛病看着吓人，其实只要配件齐全，三天能搞定。配件我手里正好有一套库存的，上次给山东客户备的，结果那单黄了，一直压在库房。
报价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去新疆，大老远，又是急活，得加钱。九万，不包配件。配件另算，三万五。对方马部长电话里犹豫了五秒钟，然后咬牙说：“行！周工您赶紧来！机票我让人订！”
我飞过去那天，乌鲁木齐下着大雪。马部长亲自来机场接，开着辆丰田霸道，后座放着两瓶伊犁老窖，说是厂长特意交代的。路上他跟我交底：“周工，实话跟您说，我们厂资金周转有点紧，但您放心，修好设备当月结款，厂长签字画押的。”
到了厂里我一看那台格林珩磨机，差点没背过气去。这哪是“趴窝三个月”啊，操作面板上糊着一层油泥，导轨防护罩裂了拿胶带粘着，液压站油箱里抽出来的油样跟芝麻酱似的。车间主任老赵搓着手讪笑：“那什么……工人操作不太规范……”
我埋头干了三天半，每天十五个小时。拆伺服阀的时候发现阀芯已经被铁屑磨出沟了，换。静压轴承烧得发蓝，换。顺手把被劣质切削液腐蚀的密封圈全换了。试机那天，厂长带着七八个人围了一圈。我按下启动按钮，主轴嗡地转起来，声音丝滑得跟德芙巧克力广告似的。加工出来的第一个工件送三坐标测量仪一检，圆度0.8微米，比原厂标准还高两个点。
厂长握着我的手使劲摇：“周工！神仙！活神仙！今天晚上烤全羊！”
我说烤全羊免了，把账结一下就行。九万维修费加三万五配件费，一共十二万五。合同上写的是验收合格后七个工作日内付款，但我想着人家这么热情，财务走个加急流程应该没问题。
结果马部长脸色变了。
“周工，那个……财务那边说，配件费得走采购流程，得招标。”
我愣了：“三万五的配件招什么标？合同上写了配件费另算，实报实销。”
“流程嘛，国企都这样。”马部长搓着手，“您先回苏州，我们这边走完流程马上给您打款。您还不信我们吗？这么大厂子在这儿呢。”
我想想也是，再说人家确实管吃管住伺候得挺好，临走还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两箱新疆大枣。行吧，先回。
回了苏州等了半个月，没动静。打电话，马部长不接了，换了个自称财务科李科长的女的接电话：“周工啊，您那个维修费我们看了，九万是不是有点高啊？我们本地请个师傅一天才八百……”
我压着火：“本地师傅能修格林珩磨机？你们找三个月怎么不找本地师傅？”
“哎呀这个我也不懂，领导说了，最多给五万，您看行不行？”
“不行。”
“那您再等等，我们再开会研究研究。”
这一研究又是半个月。我让苏州公司发了正式催款函，对方签收了，但就是不打款。再打电话，李科长口气更横了：“周工，您那个配件到底是不是原厂的？我们工程师说了，看着不像。”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把你们工程师叫来，我跟他当面对型号。伺服阀是力士乐原装进口的，报关单我发你邮箱了，序列号跟阀体上刻的对得上，你让他自己看。”
“反正领导说了，要扣两万质保金。先给五万，质保金半年后付。”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抽了半包烟。同事老孙凑过来：“又是新疆那单？我早跟你说了，远地方的活别接，扯皮都扯不赢。”
我没吭声。晚上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合同翻出来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合同是对方发的模板，写得很粗，但有一条我抓住了——“设备验收后七个工作日内付清全款，逾期按日万分之五支付违约金。”验收单上他们厂长、设备部长、车间主任三个人签了字，日期清清楚楚。
第二天我给马部长发了条微信：“马部长，我下周一去乌鲁木齐，当面结账。另外，那台珩磨机有个参数我调错了，运行时主轴温度会慢慢升上去，大概四百小时后抱死。你们要是不着急，可以先不付钱，等我到了再说。”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马部长电话来了。
“周工！你可别乱动设备啊！那机器现在好好的！”
“嗯，现在好好的，四百小时后不好说了。你让财务把十二万五打过来，我远程把参数改了。或者我飞过去改，你们报销机票，改完顺便把账结了。”
“你这是威胁我们？”
“马部长，我干这行十一年，留一手是基本功。你们验收单签了字，设备现在正常运转，证明我修好了。你拖着不给钱，那就别怪我在参数上做文章。不犯法——维保手册里写了，厂家调试参数属于售后范畴，我保留最终解释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马部长压低声音：“你等等，我跟厂长汇报一下。”
等了三天，没动静。我直接买了机票飞乌鲁木齐。这次没通知任何人。
到了厂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我就在大门口站着，给马部长打电话：“我到了，门口。你们要是不让我进，我就把合同、验收单、聊天记录发到‘农机配件行业交流群’里。一千多号人，都是同行。看看以后谁还敢接你们厂的活。”
马部长跑出来的时候脑门冒汗，把我拉到一边：“周工周工，有事好商量！财务那边已经走完流程了，今天就能打款！”
“全额？”
“全额全额！十二万五！一分不少！”
“违约金呢？”
“啊？什么违约金？”
我把合同拍在他面前：“逾期四十五天，日万分之五，一千零一十二块五。零头抹了，给一千就行。”
马部长脸都绿了：“周工你这也太……”
“你拖我款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太过分？我跑这一趟机票两千八，住宿八百，耽误接别的活至少损失三万。我跟你要过一分钱误工费吗？”
他咬着牙进去打电话。二十分钟后出来，苦着脸：“厂长说了，给。但周工你这人以后我们不敢再合作了。”
“巧了，我也不想再来了。你们那台珩磨机我调过了，参数恢复正常了。以后换切削液别图便宜，那破油我看了都想报警。”
钱到账那天我请全公司吃了顿海鲜大餐。老孙喝多了拍我肩膀：“你小子行啊，留一手这招够阴的。”
我嚼着皮皮虾含含糊糊：“你以为我真留了一手？参数我根本没动。那机器温度确实会升，但升到五十度就自动报警停机了，根本抱不死。吓唬他们的。”
老孙瞪眼：“那你飞过去干嘛？”
“赌他们心虚呗。合同验收单都在我手里，他们拖款是理亏。我人一到，摆出要闹事的架势，他们领导一合计——为了一千块钱违约金跟技术员撕破脸，万一我把事捅到行业协会，以后设备坏了谁给修？德国人报价十八万呢。”
老孙举杯：“高！实在是高！”
后来那厂子又坏过一台设备。马部长没好意思给我打电话，找了个沈阳的师傅，报价十五万，修了半个月没修好。最后还是厂长亲自给我发微信，说话客气得跟对老丈人似的：“周工，上次的事是我们不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回：“可以啊，报价二十万，先打款后干活。另外我上次那两箱大枣吃完了，这次换葡萄干行不行？”
厂长秒回：“行行行！哈密瓜要不要？库尔勒香梨？”
你看，有些人非得挨了巴掌才知道给糖吃。至于我，后来在合同模板上加了一条——跨省维修，预付百分之五十，尾款验收当天结清。不付？设备原地停着，我陪你在戈壁滩上耗。反正我带了帐篷和睡袋，谁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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