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书院主人
开国将帅中,能诗者不少,真正写得好的,叶剑英与郭化若是绕不开的两位。叶剑英的诗,毛泽东以“善七律”许之;郭化若则向有“儒将”之誉,诗词存世三百余首,起于1924年,止于1991年,前后六十七年。两人的诗,都不是文人的雕琢,而是将帅胸襟在历史关头的自然吐露。
叶剑英:意境从胸襟中来
青年叶剑英,十八岁写下《油岩题壁》:“放眼高歌气吐虹,也曾拔剑角群雄。我来无限兴亡感,慰祝苍生乐大同。”一个“气吐虹”,一个“角群雄”,少年豪气扑面而来。但诗的落点不在个人功业,而在“慰祝苍生”。二十世纪的中国,能“拔剑”的人不少,能“放眼”看到苍生的人不多。这一层“兴亡感”,使这首少作越过了一般言志诗的格局,有了家国苍生的底色。
抗战烽火中,叶剑英登南岳祝融峰,写下五绝:“四顾渺无际,天风吹我衣。听涛起雄心,誓荡扶桑儿。”“四顾渺无际”是空间的开阔,“天风吹我衣”是身在高处的实感,而“听涛”所听,既是松涛,更是时代的风涛。二十个字,没有一句直接写战况,却把一个八路军参谋长面对山河破碎时的雄心与意志,压进了南岳的云海松风之中。
建国后的《七律·远望》(1965年)气象更为沉郁:“忧患元元忆逝翁,红旗缥缈没遥空。昏鸦三匝迷枯树,回雁兼程溯旧踪。赤道雕弓能射虎,椰林匕首敢屠龙。景升父子皆豚犬,旋转还凭革命功。”这首诗写于国际反华浪潮之中。前半以“昏鸦”“枯树”勾勒一时的阴霾,后半以“赤道雕弓”“椰林匕首”写亚非拉民族解放的力量,尾联直斥庸懦,归结于“革命功”。意境上,它是从“远望”中看历史大势,有忧思,但不悲观;有判断,而不含糊。毛泽东将题目从“望远”改为“远望”,一字之易,正点出了其中“站在历史高处看世界”的气度。
到了1977年的《八十书怀》,这种意境化为一种从容的自信:“八十毋劳论废兴,长征接力有来人。导师创业垂千古,侪辈跟随愧望尘。亿万愚公齐破立,五洲权霸共沉沦。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满目青山夕照明”,是晚年叶剑英对历史交接的期许,也是他一生诗风的收束:不悲迟暮,而见青山;不恋过往,而信来者。
郭化若:参谋之才,诗家之眼
郭化若的军事生涯,起点极高。他是黄埔四期第一名,莫斯科炮兵学校出身,回国后一直在红军作战指挥的核心机构任职,曾任红一方面军代参谋长、总前委秘书长。毛泽东曾亲笔写信,请他对自己“作军事教育作‘顾问’”,此后他成为毛泽东身边重要的军事笔杆子,也是我军系统研究军事辩证法的第一人。这样一个长期在统帅部“运筹帷幄”的人,写起诗来,天然带着一种参谋的清醒与纵深。
1976年,周恩来、朱德、毛泽东相继逝世,“四人帮”随后被粉碎。这一年郭化若写下的《七律·悼念周总理》,不是一般的挽诗:“八方风雨立中天,总揆机衡廿七年;跨越雄关惊绝险,深临虎穴历奇艰。运筹帷幄三山隳,谈笑纵横万国先;名将古今谁得似,雍容丰度且翩翩。”“八方风雨”是那个时代的氛围,“立中天”是一个大国总理在乱局中的位置。中间两联几乎每一句都在写“险”与“艰”,却以“谈笑”收束。郭化若作为长期在军事高层工作的参谋,比一般人更懂得“运筹帷幄”四字的分量,所以这首挽诗写得克制而沉厚,哀思不在字面,而在对一段艰难历史的凝望之中。
1977年毛泽东逝世周年,郭化若作《渔家傲》:“地动山崩天柱折,万方哀恸悲声咽,拟赋挽歌心欲裂,挥泪血,群山枫叶都红彻。”“天柱折”是那一代人对1976年的共同感受。郭化若没有停留在悲恸里,而是以“群山枫叶都红彻”作结——枫叶的红,既是泪血所染,也暗含着一种历史翻页之后沉郁的亮色。参谋之才让他看得清局势的转折,诗家之眼让他把这种转折转化为有重量的意象。
叶剑英的诗,好在“大处着眼,不失细处之真”;郭化若的诗,好在“深处运思,不失阔处之气”。两人一为元帅,一为中将,诗中所见,终究是同一个东西:将帅的胸襟,遇上了历史的风浪,不得不发,发而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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