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第二天下午到了柏岭。
从陇州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绿皮车到石门,站票,他后半程靠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睡了三个小时,膝盖被硌得生疼,出了车站之后直接乘坐中巴车十五元,在这晃荡两个小时的车程中,沿途看到的都是杨树和玉米地,路边墙壁上写着用白漆刷出的大字标语:“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迎奥运、讲文明、树新风”。
柏岭是一个小县城,只有一条主街,路面坑洼不平,两旁都是平房,挂着农资门市、正宗皖西板面的红招牌,太阳把柏油路晒软了,空气里飘着麦秸和牛粪的味道。
沈烈在车站旁的小卖部买了一件灰夹克,十五元,又买了一顶旧草帽,只带着录音笔、几百块现金和一部备用的旧手机,小卖部老板问他来柏岭做什么,他答说是从山东来收奶的。
老板“哦”了一声,指了指西边:“沿这条路出去,五里地,好多奶站,鹿源的、蒙元的、伊华的都在那里收,”
他租了辆二八杠自行车,租金五元一天,车闸不太灵,骑起来叮当作响。
下午太阳变毒,他后背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衬衫上留下一道道盐霜。深烈沿着土路往西边骑去,隔不远就有一个奶站,用蓝铁皮棚子围着,不锈钢奶罐立着一人多高,墙上写着白色“鹿源指定收奶点”的字样。
奶站门口排队的三轮车都拉着奶桶,奶农们戴着草帽坐在车上吸烟,穿白大褂的取样员用长柄勺子从各个桶里舀一点倒进检测仪里,几分钟就出结果,合格卸奶、不达标的就摆手,车主垂头丧气地把车拉走。
沈烈骑了三个奶站,都没停下。
他在路边的树坑里蹲到太阳落山,蚊子围着腿转,咬了一串包,看着那些被退了奶的奶农,蹲在路边骂街,骂检测仪不准,骂奶站故意刁难,骂归骂,第二天还得来。
天黑时分,他骑着自行车到了最远的一个奶站,东洼庄奶站。
这个奶站偏,旁边是片玉米地,离村子远,晚上没有路灯。
他把自行车藏在玉米地里,步行过去。
夜里两点多,月亮被云遮住,天特别黑,奶站棚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盯着他晃得人眼晕,远远能听见柴油发电机嗡嗡声,还有奶罐搅拌轰隆声。
他蹲在玉米地埂子后面,拨开玉米叶往外看。
奶罐旁边有两个人,都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编织袋,半人高,看起来不轻,另一个扶着奶罐口的梯子。
拎着袋子的人爬上梯子,打开袋口往下倒。
白色的粉末顺着罐口流进,好像倒进了一袋白糖或者面粉,倒完后他还抖了抖袋子,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内壁,好像生怕留下痕迹。
下面的人递上一根长棍子,他伸进去搅了几下,爬下来,两人凑在一起抽烟,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听不清。
沈烈蹲在玉米地里,手心都是汗。
录音笔在口袋里很不舒服,他拿出来按了录音键,往外伸了一点。
风刮在玉米叶上发出哗响,安静下来后,他终于听到了,一个人说今晚的料劲大,少加点,别出事。
另一个说:“怕什么,鹿源那边又不查这个,只要蛋白够就行,上次加那么多都没事,”
“还是小心一点为好,最近听说陇州那边出事了,”
“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哪轮得到咱们,赶紧弄完就回去睡觉。”
两人把奶站门锁上,骑着摩托车走了。
柴油机熄火后,四周马上静下来了,只剩下虫鸣。
沈烈又蹲了半个小时,才慢慢地从玉米地里退出来,腿蹲的发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入沟里。
他找到自行车,骑回县城,一路上车把都在抖。
他知道那是什么。
蛋白精!跑食品口这么多年,他听过这个名字,工业料,掺在奶里能提高蛋白质含量,以前只听说饲料里加,没想到有人敢往人喝的奶里加。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收奶罐里倒,像倒一袋盐。
第二天上午他在村头小卖部遇到老王。
老王六十多岁,晒得脸黑,皮肤皱如刀痕,穿着背心和毛巾,拎着一个塑料桶去打酱油,沈烈靠近后递上一支烟,说他从山东来收奶的,想找一些奶产量大的农户长期合作。
老王斜着眼看他,收奶的?不去奶站,跑到村里来干什么?”
奶站的奶不放心,沈烈点着烟说:“想直接收农户的,干净,”
老王哼了一声,拎起酱油桶往家走。
沈烈跟在后面。
老王头也不回地说道,“这年头哪还有干净的奶,”
老王家里有四头奶牛,牛圈在院子后面,臭烘烘的,苍蝇乱飞,一头小牛躺在墙角里,蔫头耷脑的样子。
他蹲在牛圈边的石头上抽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
俺的奶纯属实在,不掺假,他磕着烟袋说,可蛋白不够人家不收。
“为啥不够?”
以前够,老王说,“后来奶站换新机器,蛋白标准提高了,别人为了达标都加东西,你要是不加检测出来就是次品,价格低一半,有时候直接不要,牛天天要吃料,一天几十块,奶卖不出去拿什么喂?”
他指了指墙角放置的半袋白色粉末,袋子上没有字。
“就这个,蛋白精,奶站门口有卖的,五元一斤,按比例兑,一勺子兑一桶,蛋白质含量就马上够了,”
“没人管?”
“管啥?”老王抬起头来看他,“奶站的人都知道,鹿源的收购员半个月来一次,来了就吃饭喝酒,什么也不干,再说不止鹿源一家收,其他家也是这样,只有鹿源的价格最低,查得最松,掺多少也没事,”
“没听说喝出问题的?”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
“前一段时间听说有个小孩喝了生病,他声音低了些……可俺有什么办法?俺不掺,奶就卖不出去,牛就得饿死,一家老小都指着这几头牛过日子,”
院子里,老伴在喊他吃饭。
老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小伙子,听我一句劝,”他看着沈烈说:“你要是真收奶的话,就不要问这么多,这行就这样,大家都这样,你不这样干,就干不下去,”
沈烈没说话。
他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半袋白色的粉末就放在墙角下,晒着太阳,和旁边的化肥袋、饲料袋摆放在一起,没什么两样。
下午三点多,沈烈骑车往县城走。
骑到一半,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跟着两辆摩托车,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一直保持距离,不远不近的跟着。
他心里咯噔一下。
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车蹬子也被踩得飞快,拐了个弯他猛地往旁边的土路里冲进去,把自行车丢在玉米地里沿着田埂向南边跑。
玉米叶子刮得脸痛,他听见后面摩托车的声音,也听见有人喊:“站住!”
他没敢回头。
跑了大概有一里地,穿过一片果园,前面是个村子,他在村子里转了两圈确定没人跟上来之后才倚着墙喘气。
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心跳得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帆布包跑掉了,不过录音笔和手机都揣在兜里。
他不敢回县城旅馆,也不敢去车站。
走了一大圈,步行到邻镇的公路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拦上一辆开往石门的大巴。
大巴车破烂不堪,座椅套上都是污渍,车厢内充满了柴油味和脚臭味,车上没几个人,他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戴上帽子挡住脸。
车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柏岭方向,天已经黑了,远远的能看到几点灯光。
他掏出手机,找到下午录的那段音。
风声,玉米叶声,还有两人模糊的对话。
证据不多,但足够了。
这不是某一个奶贩子的黑心。
化工厂、奶站和企业之间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链条,每个人往里面添了一点东西,每个人都认为“没什么事”,每个人都觉得别人也会这么做。
最后都倒进奶罐里做成奶粉,卖给全国各地的孩子。
大巴车在黑夜里开着,颠得厉害。
沈烈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备注是“老周 鹿源”。
那是一年前认识的鹿源技术部的人,一起吃过一顿饭留了电话,之前一直也没联系过。
他删改了一条短信,最后只发了8个字。
我到石门了,见个面。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车窗上。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在脸上闪过去又晃回来。
他明白这趟水比之前想的要深得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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