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雉入大水为蜃”，上海的雉鸡曾漂洋过海又归来｜新民·新七十二候

立冬节气来到上海时，江南往往还停留在深秋。水面尚未结冰，收割后的田野渐渐空旷，芦苇、沟渠、田埂和林带染上枯黄。古人却在这个节气写下一场奇异的画面：“雉入大水为蜃。”雉是野鸡、山鸡，蜃被解释为大蛤。天冷雉鸟藏起来，水边的大蛤多了，蛤壳上的斑纹又像雉羽，于是便想象成一场“化生”。

古人追着田野里隐去的雉鸡，想象它化作水中的大蛤；两千多年后，人们沿着近10亿个碱基继续追问它的身世。今天在上海郊野，仍能找到这位古老物候的现代身影。只是，申城数量最多的雉鸡，已经不是林间水边的惊鸿了。立冬再看“雉入大水为蜃”，既能在崇明的田埂和灌丛间寻找一只藏起来的野鸟，也能看见一支雉鸡家族跨海、驯养又被重新辨认的漫长旅程。

AIGC：上海视觉艺术学院 张文倩 图片编辑：刘玉萍

立冬后它藏进田野深处

今天上海郊野可以观察到的是环颈雉华东亚种。雄鸟颜值非常高——墨绿色头颈带着金属光泽，眼周鲜红，颈部围着一圈白“围巾”，铜红、金黄和黑褐色羽毛一路铺到长尾。雌鸟则换上褐色斑驳的“迷彩服”，伏在草丛里很难被发现。

野生雉鸡腿脚有力，遇到动静先在草丛中快速奔跑，实在躲不开才突然起飞，扑棱棱掠过一段又落地。草籽、嫩叶、果实和昆虫都在它的食谱上。到了秋冬，繁殖季的热闹退去，它们会结成小群，在食物附近寻找更浓密的草丛和灌木藏身。

环颈雉是留鸟，不会在入冬前整体离开上海，冬季仍会外出觅食。庄稼收割后，开阔地少了掩护，它们便更多贴着田边、沟渠、林带和灌丛活动。

崇明正保留着这样的环境。陈南村湿地生态修复项目的调查中，环颈雉被观察记录。农田与小树林、河道、沟渠、田埂彼此交错，给大型陆禽留下觅食和隐蔽空间。

雄性雉鸡（左）和雌性雉鸡（右） 来源：维基百科

一支华东雉鸡家族漂洋过海

野外的环颈雉属于国家保护动物，不能随意捕捉和食用。在上海，另一支规模化繁育的雉鸡家族生活在养殖场里，它们与崇明野外的雉鸡同种，却牵出一段跨越太平洋的旅程。

早在1881年，时任美国驻上海总领事欧文·丹尼将一批从上海附近捕获的环颈雉运往美国俄勒冈州，历经混养驯化选育逐渐形成美国七彩雉鸡，作为狩猎用鸟饲养。20世纪后期，这支家族又被我国引进，产蛋更多、生长更快、体形更丰满的个体被一代代留下。上海交通大学农业与生物学院孟和教授介绍，七彩雉鸡保留着“野鸡”模样，体形、繁殖力和野性已在人工选择下发生变化，经过多年选育，最终培育为“申鸿七彩雉”，通过国家审定成为肉蛋兼用的新品种。

孟和教授团队通过基因组学分析发现，雉鸡和火鸡亲缘更近。来源：上海交大孟和教授团队

给雉鸡画一张“生命地图”

基因组测序技术不断发展，越来越多鸟类有了自己的基因图谱，雉鸡却长期缺少一张高质量的染色体级参考图谱。没有这张“底图”，它与其他鸟类的亲缘关系、适应环境留下的遗传痕迹，以及家养品系该怎样进一步选育，都很难找到清晰坐标。

孟和团队以第二代测序读取大量较短的DNA片段，用第三代测序跨过更长、更复杂的区域，再以Hi-C技术判断不同片段在染色体上的位置和顺序，最终得到整张图谱长约9.9亿个碱基，标注出23058个蛋白编码基因。

“基因组就像一座陌生城市的地图。”孟和说，有了地图，想找图书馆、书店或旅店，就知道往哪里走；没有地图，只能四处打听。沿着这张图，研究人员重新认识雉鸡的家族关系：在参与比较的鸟类中，雉鸡与火鸡亲缘较近，两者约在3000万年前分开。团队还发现，雉鸡一段重要免疫基因区域（MHC）具有特殊的排列方式；部分与钙离子调控有关的基因也留下了自然选择的信号，可能与体形、运动能力和羽毛生长等特征有关。

图谱也让家养雉鸡的家谱更加清楚。团队比较五个雉鸡家养品系发现，申鸿七彩雉与黑化山鸡的遗传背景更接近；一些可能受到人工选择的基因区域，则提示人类对体形、生长等性状的持续选择，已经写进它们的遗传信息。孟和说，有了这些基础，就可以开发遗传标记，辨认种质和亲缘关系，辅助品种选育，也为野生雉鸡的遗传资源保护提供参照。

七彩雉鸡的颜值从何而来？画出图谱尚不能完全解答。孟和解释，羽色、体形、免疫力等特征往往由很多基因共同决定的，这些基因好比钢琴琴键，一个性状由许多“琴键”共同奏出复杂和弦，人们还无法完全拆解其中组合。“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模型正在带来希望。”孟和打比方说，团队目前完成的基因组学工作能挑出可能藏玉的石头，而未来借助更强的大模型计算和分析能力，将进一步看清玉在哪里、是什么具体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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