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考核”造假：能把不忘初心的老师搞得自杀？

“考核”，原本是一种衡量工作好不好的杠杠，人们习惯性地把“考核”杠杠叫做“指挥棒”，却从来不去探究“指挥棒”握在谁的手里。我今天讲的这个事情就跟“考核”有关，也可能跟“考核”无关，因为我们关注的不光是杀人的是什么刀子，还有“刀把”握在谁的手里。

前些日子，一位54岁的教钢琴的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投湖自尽了。这位副教授名叫白保国，是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的老师，网传他留下一封绝笔信，信里指向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栗——学校聘期考核存在“自筹资金空转横向项目”和“付费买论文”的造假潜规则，他因为拒绝参与其中，所以被认定考核不合格，面临降级转聘。

一个教了一辈子钢琴的老师，最后被一套“考核”体系逼上了绝路，纵身跳入湖中也不同流合污。目前，陕西省已经成立联合调查组，表示要“全面调查核实、依法依规处理”。有媒体评论这件事情时说得比较重——如果考核机制逼死了守良知者，那便是评价体系的严重失当。

我想接着“这句评论”说两句。

先说“横向项目空转”这件事。所谓“横向项目”，本是高校与企业、机构之间的合作研究，目的是让学术资源对接社会需求，但在一些地方早就变味了。老师自己找钱、自己走账、自己把项目“做”完，学校抽一笔管理费，剩下的钱再想办法套出来——这叫“自筹资金空转横向项目”。说白了，就是一场钞票数字游戏，经费在账上转了一圈，学校有了“横向到账经费”的漂亮数据，老师有了“主持横向项目”的“考核”加分，于是皆大欢喜。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些都是假的。

再说“付费买论文”。这个更直白。期刊版面明码标价，中介链条成熟稳定，老师掏钱，论文挂名，考核过关。据我所知，某些高校的聘期考核中，论文数量是硬指标，发不出来就降级，于是买论文成了公开的秘密，不买你就不合格，你举报就是“破坏团结”。

这两个问题，就是导致白保国老师跳湖的原因之二，因为他不愿意玩这种“你糊弄我，我糊弄你的造假游戏，所以拒绝了参与，结果转过头来自己就“不合格”了。要知道，一个教了半辈子钢琴、带了研究生的54岁副教授，突然被告知“不合格”，还不是因为课教得不好，更不是因为学生不喜欢他，而是因为他不配合这场集体作弊，这不光会让一个老师的尊严破碎，更会让一个人的信仰和信念彻底崩塌。

当造假成为常态，诚实就变得不合格；当所有人都在投机取巧，老实干活人反而成了异类。这是什么混账逻辑？这是劣币驱逐良币的逻辑，这是清醒的人被一群疯子当成疯子的逻辑。那套被视为罪魁祸首的“考核”系统，其初衷原本是激励教师奋发有为，但在执行过程中它激励了什么？它激励了造假欺骗，它激励了投机钻营，它激励了把经费在账面上转圈圈玩游戏的本事；它惩罚了什么？它惩罚了老实本分人，它惩罚了道德坚守人，它惩罚了一位老老实实教书的人，并且让这位钢琴教师失去了最后的体面。

再回到我开头的那段话，我们不能光把黑锅丢给“考核体系”，在这个事件里“考核”如果是一把杀人的刀，我们除了思考如何改变它，还得问问这把刀是握在谁的手里？是谁在用这把刀把一群老师的良知和诚实给砍掉了，然后把一个守规则的老实人“砍死”了，这才是白保国老师投湖自尽的根源。

我注意到，陕西省教育厅的回应里用了“依法依规处理”六个字。这话听起来没有错，但我想问一句：依的哪条法，依的什么规，都得说清楚。如果调查结果只是“个别人操作不当”，如果最后处理的是几个基层办事人员，而考核导向本身纹丝不动，那么，这场调查就失去了意义，白保国老师是第一个被造假“考核”逼到墙角的高校教师，也可能他不是最后一个。

对于这次调查，查清白保国经历了什么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查清楚那套“考核系统”和“空转横向项目”与“付费买论文”的潜规则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是从哪个人、哪一年这么干的？是谁设计了这套考核指标？又是谁在默许、纵容甚至鼓励这种造假？那些靠假项目、假论文通过考核的人，现在是不是还在讲台上甚至领导岗位上？最重要的是这套“考核方案”是被歪嘴和尚念歪了，还是它本身就是邪门歪道；在全国的院校中这样的“考核方案”和“潜规则”还有多少？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要不然今天是白保国，下一个会是谁？

白保国是教钢琴的，钢琴有88个键，黑白分明，但他没有想到，自己最后被一套黑白不分的规则给搞死了，甚至还有一群黑白不分的人在嘲笑他“不合群”“不会做人”，所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目前，调查还在进行中，我们不能急着下结论，但我们期待调查组能尽快出结果，不只是给白保国个人的交代，也是给那套考核方案的交代。如果是考核方案有问题，就要尽快修订完善；如果是有人故意曲解考核方案搞个人利益，那也得拉出来晒晒太阳、见见阳光。